“您到底想怎么样?您给个话儿呀!”
那太监急了,声音都变调了。他在宫里当差二十年,头一回有人这么晾他。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,又从头顶往西边斜。他穿的是绸缎袍子,十一月的日头虽然不毒,但晒久了也出汗。
他从早上站到中午,水米没打牙。
徐寅坐在石头上,纹丝不动。竹竿握在手里,线垂在水里,浮子沉下去又浮上来,他也不看。风把他的白胡子吹起来,他也不管。
太监开始还端着架子。后来架子端不住了,一屁股坐在溪边的石头上,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擦汗。
“徐先生。”他第二遍开口,“您倒是说句话呀。”
“别吵。”徐寅说,“鱼要跑了。”
太监把帕子攥在手里,不说话了。他在宫里待了二十年,什么人没见过?朝中的大官,见了他都得赔笑脸。一个钓鱼的老头子,居然把他晾在这儿。他心里憋着一口气。但他不敢发作。
陛下交代的事,办砸了,回去要挨打。
中午,珠瑛从村里回来,手里提着一个瓦罐。她看见溪边站着一排人马,八匹马驮着箱子,太监坐在石头上,徐寅在钓鱼。
她愣了一下。徐寅朝她使了个眼色,下巴朝太监那边努了努。珠瑛懂了。她把瓦罐放在石头上,从里面盛出一碗粥,端到徐寅面前。
“吃点。”她说。
徐寅接过碗,一边钓鱼一边喝粥。喝粥的声音很大,呼噜呼噜的。
太监看着他。珠瑛又盛了一碗,端到太监面前:“公公也吃点?”
太监摆手。他是宫里出来的,吃的是御膳房的点心,一个农妇端来的粗粥,他嫌脏。
珠瑛也不勉强,自己蹲在溪边吃。她一边吃,一边偷偷看那个太监。太监穿得好不体面,绸缎袍子,头上还戴着新的幞头。
可他站在那里,手足无措的样子,像个没头苍蝇。珠瑛心里过了一下:这宫里出来的人,看着光鲜,也不容易。
下午,起了风。延寿溪上的风比别的地方大,从山谷里灌下来,呜呜地吹。太监的绸缎袍子被吹得鼓起来,像个气球。他打了个哆嗦。
他带的随从也开始不自在了。有人蹲在地上,有人靠着树干打盹。八匹马在路边啃着草根。有个随从偷偷跟另一个说:“这老头什么来头?咱们公公都拿他没办法?”另一个摇头:
“别问。问了也不知道。”
太监第三次开口:“徐先生,您要是有什么条件,咱们可以谈。”
徐寅没理他。
“先生,”太监换了个口气,软下来了,“奴婢也是奉命行事。您就让奴婢回去能交差,好不好?您哪怕写个字条,说您身体不适,改日再去——奴婢回去也好说。”
徐寅的浮子动了。他手腕一扬,钓上来一条小鱼。指头长,银色的,在钩上扑腾。他把鱼摘下来,放回水里。鱼甩了甩尾巴,游了。
“公公。”徐寅开口了。
太监精神一振:“先生您说!”
“你今年多大了?”
太监一愣:“啊?奴婢……奴婢今年四十有二。”
“四十二了。”徐寅点点头,“在宫里当差,苦不苦?”
太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,讷讷道:“为陛下当差,不苦。”
“别装了。”徐寅说,“你嗓子哑了,眼睛里有红血丝,站了一天,腰也酸了吧?你在宫里当差,伺候主子,不是人的日子。你出来跑这一趟,风里来雨里去,图什么?”
太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回去吧。”
徐寅把竹竿搁在膝盖上,转过身来看着他,“你回去告诉王延钧——我徐寅,一辈子就会两件事:写文章,钓鱼。文章我不写了,鱼我还想钓几年。他要的那个开国翰林学士,你让他找别人。
福建有才的人多了,不差我这一个老头子。”
太监急了:“先生!您这不是让奴婢……”
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这话不是徐寅说的。是太监急了,反过来问的。他的声音都变调了:“您到底想怎么样?您给个话儿呀!”
徐寅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他转过头去,重新盯着水面,说了三个字:
“我想钓鱼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像溪水一样平。
“你走吧。”
太监是被随从扶着上马的。他一天没吃东西,腿都软了。八匹马驮着黄金绸缎,来的时候风风光光,走的时候灰头土脸。
村里的孩子们还围着看,他瞪了一眼,孩子们一哄而散。有个胆大的孩子,朝他的马扔了一颗石子。石子打在马屁股上,马一惊,差一点把太监摔下来。
那随从骂骂咧咧:“小崽子!”孩子早跑没影了。太监一巴掌拍在马脖子上,没处撒气。
随从又凑过来:“公公,这都一个时辰了,您一句话没有,回去怎么交代?”太监翻了个白眼:
“交代?你替我交代?”
太监骂了一句,声音发颤,连骂都没力气骂了。
马蹄声走远了。
珠瑛收拾完碗筷,在徐寅旁边坐下。“这次,”她说,“他该真生气了吧。”
“嗯。”
“黄金百两,绸缎千匹。”珠瑛咂了咂嘴,“咱们一辈子也见不着这么多钱。”
“见了也没用。”
“怎么没用?够咱们吃十辈子了。”
“吃了他的钱,”徐寅说,“就得写他的字。写了他的字,我这辈子就白活了。”
珠瑛不说话了。她知道徐寅说的是对的。这些年,家里穷得叮当响,有时候连米都吃不上。可徐寅从来没说过一句后悔的话。他说人活一口气,佛争一炷香。这口气,比黄金贵。
徐寅把钓竿收起来,搁在石头上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饼,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珠瑛。饼是早上做的,放了一天,硬得像石头。徐寅用牙啃了一口,嚼了半天。
“吃吧。”他说。
珠瑛接过饼,咬了一口。饼是米面的,粗得喇嗓子。她嚼着,看着溪水。溪水哗哗地流。夕阳把水面染成一片金红,有几条鱼跳起来,又落下去,溅起一串水花。
太监回到福州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进宫的时候,王延钧正在长春宫里喝酒。新造的宫殿,灯火通明,乐伎在一旁弹琵琶。王延钧怀里抱着一个美人,正笑得开心。
太监跪在地上,把莆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。
王延钧的笑,一点一点收起来了。他把酒杯端在手里,没喝。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……他说他想钓鱼。”太监趴在地上,声音发颤,“他还说,让陛下找别人。福建有才的人多了,不差他一个。”
王延钧没说话。他看着手里的酒杯。酒杯是玉的,白得像雪。他看着看着,手一扬。酒杯飞出去,砸在柱子上,碎了。
玉片溅了一地。乐伎的琵琶声戛然而止。满殿的人都跪下了。
王延钧喘着粗气,胸口一起一伏。他想起第一次派人去莆田,那文士回来复命,说徐寅不肯写。他忍了。
第二次,那个黑大个儿回来,说徐寅把表烧了。他又忍了。第三次,他带着黄金百两、绸缎千匹,低三下四地请,结果徐寅说他想钓鱼。
三次。三次都没给他面子。他这个刚坐上龙椅的皇帝,在一个钓鱼的老头子面前,连个屁都不是。
“好!”他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“好一个徐寅!”
他站起来,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。酒菜杯盘撒了一地。
“他不出来,是吧?”他冷笑,“行。朕有的是办法。”
他转过身,对身边的一个近侍说:“去,把林兴叫来。”
莆田这边,徐寅不知道林兴是谁。
他钓完最后一竿鱼,收起竹竿,往家里走。珠瑛在后面跟着,提着瓦罐。天全黑了。延寿溪边的虫子又开始叫了。月亮从山后面出来,照在溪面上,一片白。
“我总觉得,”珠瑛说,“这事没完。”
“没完。”徐寅说。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先睡觉。”徐寅说,“天塌下来,也得先睡觉。”
他推开柴房的门,里面黑黢黢的。珠瑛点了油灯,昏黄的光照着四壁。徐寅坐在床沿上,把鞋脱了。脚底板磨出了茧,厚得像鞋底。他躺在床上,看着屋顶的茅草。
“珠瑛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你说,咱们这辈子,图个什么?”
珠瑛想了想。“图个踏实。”
“踏实就好。”徐寅闭上眼,“咱们这辈子,够踏实了。”
远处传来狗叫声,叫了两声又停了。月亮从窗户纸里透进来,照在地上,一片白白的光。
他不知道福州城里,那个叫林兴的人,已经在夜里出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