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王在天上骂了臣。”
林兴跪在王延钧面前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。那是他进宫的头一句话,不是画符,不是念咒,是哭。他说他昨夜梦见太祖皇帝,就是先王,先王在天上骂了他,说他这个儿子不孝,杀兄篡位,要降罪于他。
臣不敢不说。
王延钧吓得脸都白了,从龙椅上弹起来。他扑通一声跪下,对着天磕了三个头,眼泪都下来了。他连那巫者长什么样都没看清,就已经把人当成了通着天的活神仙。
从那以后,他就把林兴当成了活神仙。林兴说什么,他信什么。林兴说东,他不敢往西;林兴说杀人,他不问缘由就杀。
林兴是闽县人,世家种地,到他这辈种不下去了,改行做巫。福建这地方信巫不信医,他十三岁就在庙里扎草人装鬼,把满村的人都骗过了,就此吃了这碗饭。
但闽县的庙太小,容不下他这尊菩萨。他要往上爬。往上爬的机会,是在王延钧称帝之后来的。
王延钧这个人,杀了哥哥,做了皇帝,心里虚。他白天在殿上发号施令,晚上回去就睡不着。王延翰的鬼像在房梁上蹲着,瞪着他。
他找来和尚念经,念了也不管用。又找来道士做法,做了还是睡不着。越念越慌,越慌越听见那鬼在耳边喘气。
有人给他推荐了林兴。
林兴得宠之后,第一件事不是给王延钧治病,是杀人。他要在朝中立威。
他挑的第一个,是王延钧的弟弟王延武。说王延武家宅里闹鬼,那鬼是王延翰的冤魂,附在王延武身上,要报仇。王延钧一听,立刻把王延武抓起来,削了王爵,撵出福州,抄没了家产。
第二个,是户部尚书。说户部尚书家的井里出了妖怪,那妖怪是户部尚书养的,要夺王延钧的江山。王延钧又把户部尚书杀了,抄家。
杀了两个人,朝中没人敢说话了。有人开始巴结他。今天送金子,明天送美人,后天送宅子。
林兴来者不拒,照单全收。他在福州城里买了一座大宅子,比六部尚书的宅子还气派。宅子里养了十几个童儿,都是他从闽县老家带来的,跟着他学法术。
有个御史不肯服气,上奏章说林兴是妖人,要把他赶出宫去。奏章刚递上去,林兴就知道了。当天晚上,那御史家的房梁上就“闹了鬼”,林兴派了人半夜学鬼叫,在院子里撒了一地纸灰。
第二天那御史就吓病了,病了三天,自己上表辞官,滚回老家去了。临走的时候,他连行李都没敢多带,生怕再晚一步,鬼又找上门来。
从那以后,朝中再没人敢说林兴半个不字。他出门八抬大轿,前呼后拥,比六部尚书的派头还大。
有个送礼的小官,私下问林兴:“天师,这礼……送到哪儿算够?”林兴眼皮都不抬:
“送到你不心疼为止。”
这风声传到莆田,徐寅刚钓起一条小鱼,又放回水里。他听完,半天,说了一句:“王审知拢了一辈子的读书人,他儿子三年,就要杀干净了。”珠瑛在灶屋里听见,锅铲停了一下,没接话。
林兴听说徐寅的事,是在一次酒宴上。
那天王延钧又喝醉了,骂骂咧咧的,说徐寅那个老东西不识抬举。林兴在旁边陪着,听了一耳朵。
“陛下说的,是哪个徐寅?”林兴问。
“还能哪个?”王延钧醉眼惺忪,“那个老不死的,在莆田钓鱼,朕请了他三回,他连个屁都不放。”
林兴眨了眨眼。“徐寅?”他想了想,“就是那个写《人生几何赋》的?”
“除了他还有谁。”
林兴笑了。他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他笑的时候,眼睛眯成一条缝,像一条蛇。
“陛下,”他说,“臣听说,这个徐寅在莆田,到处跟人说——”他故意顿了一下。
“说什么?”王延钧追问。
“说陛下是妖伪天子。”
王延钧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。“他真这么说?”
“臣不敢妄言。”林兴又磕头,“臣也是听人传的。说徐寅跟他儿子讲,说陛下称帝,是妖是伪,不得好死。”
王延钧的脸涨红了。他把酒杯往案上一墩:“好!好个老东西!朕还以为他只是个书呆子——他竟敢咒朕!”
他站起来,要下令拿人。
林兴在旁边看着,嘴角翘了一下。
王延钧又坐回去了。他摸着下巴,想了想。
“不对。”他说。
林兴心里往下沉。
“上次那个黑大个儿去莆田,”王延钧说,“回来跟朕说,徐寅是个硬汉。硬汉骂朕,不奇怪。可他要是真咒朕,为什么不早早地骂?等朕请了他三回,他才骂?”
林兴的笑僵在脸上。
“陛下……”
“朕刚杀了王延翰,”王延钧说,“杀的都是自己人。满朝文武看着呢。这时候再杀一个天下闻名的老状元——天下读书人怎么看朕?”
他顿了一下,看着林兴。“先摸摸底。别又像上次那样,惹翻了读书人。读书人骂起人来,比刀子还疼。朕这个皇帝,还想坐几年。”
林兴从宫里出来,脸都青了。
他没想到王延钧这次没上头。以前他说谁是妖,王延钧二话不说就抓。这次偏偏沉住气了。他在轿子里坐了半天,越想越气。
他这次进宫,本来以为顺理成章就能把徐寅办了,没想到王延钧居然替徐寅说话。
他坐在轿子里,掀开轿帘,看着福州的街景。街道两边是他新立的法坛,坛上插着旗子,风吹得旗子哗啦啦响。百姓们见了他的轿子,都跪在路边,不敢抬头。
他恨。他恨徐寅。一个钓鱼的老头子,凭什么让王延钧这么忌惮?凭什么天下读书人捧他?凭什么他林兴在福州说一不二,一个老头子在莆田钓鱼,倒比他还金贵?
他想起自己这三十年。从闽县的小庙祝,一步步爬到今天,踩了多少人,杀了多少人,才爬到这个位子。他容易吗?
他想起小时候在闽县庙里,冬天冷得睡不着,他就抱着那个草人取暖。草人是他自己扎的,稻草扎的,硬邦邦的。那时候他就想,他一定要出人头地。
如今他出人头地了。可一个钓鱼的老头子,倒比他还金贵。徐寅倒好,写了几首破赋,就成了天下名士。请都请不动。请不动也就算了,还三次不给面子。这口气,他林兴咽不下去。
“去莆田。”他放下轿帘,对轿夫说。
他对着轿帘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徐寅……”轿夫不敢接话。他又咬着牙:
“一个钓鱼的,也配?”
“现在就去?”
“现在。”林兴的声音阴阴的,像井里的水,“我要亲自去会会这个徐寅。看看他到底是真糊涂,还是装糊涂。”
他没带兵。他知道王延钧让他“摸摸底”,不是让他去杀人。他要是带一百个兵去莆田,那就是硬来,王延钧回头又要多想。他只带了两个随从,换了一身青衫,装作游学的书生。
出发前,他对着镜子照了照。镜子里的他,面皮白净,嘴唇薄,眼睛细,看着倒也有几分书卷气。就是手不对。他的手太白,太细,指甲修得圆圆的,没有一点茧。
那是一双敲符纸、捏法诀的手,不是握锄头的手。
他看了看自己的手,皱了皱眉。从旁边的盆里抓了一把泥,往手背上抹了抹。泥是黄的,抹在手上,倒也像那么回事。他又把指甲缝里也搓了搓,搓出一点灰来。
他又整了整衣襟,出门。轿子晃了晃,出了福州城。轿帘半掀着,他看着街两旁的铺子,人来人往。百姓们见了他的轿子,都跪在路边,不敢抬头。他放下轿帘,嘴角翘起来。
徐寅,徐寅。你等着。我林兴在福州说一二十年,还没治不了的人。你一个钓鱼的老头子,能翻了天去?我倒要看看,你到底有多大的本事。这一回,我亲自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