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寅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不是看林兴的脸,是看他的手。
林兴刚拱完手,手还停在半空。徐寅的目光在那双手上停了不到一息,移开了,像没看过一样。
“我是。”徐寅说,“你是谁?”
秋天的下午,日头偏西,溪水被照得一片金红。林兴按照打听来的路,沿着溪边走,走了半里地,就看见了钓矶。路上他问了几个村里人,说徐先生就住在溪边,每天钓鱼。
村里人看他穿得斯文,也没多想,给他指了路。有人还说:“徐先生就在那块大石头上坐着,一天不动地方。”
林兴谢了那人,沿着溪边走。那块大青石上,坐着一个老头子。白胡子,白头发,背驼着,手里一根竹竿。旁边放着一个瓦罐,罐子里插着几株艾草。就是徐寅。
林兴整了整衣襟,走上前去,拱手:“请问,阁下就是徐先生?”
“晚生林兴,闽县人,游学路过此地。”林兴又拱了拱手,“久仰先生大名,特来拜望。”
“哦。”徐寅转回头,继续看水面,“游学到延寿溪来了?”
“是。”林兴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,“晚生一向好道术,听说先生隐居溪上,修身养性,特来请教。”
徐寅笑了一下。那笑很浅,一闪就没了。“请教什么?”
“请教……”林兴清了清嗓子,开始背他准备好的词,“请教先生,如何与鬼神相通?”
徐寅没接话。他把鱼竿提起来,看了看钩上的饵,又放回去。“你信鬼神?”
“信。”林兴说得斩钉截铁,“鬼神在天,如影随形。人做了什么,鬼神都看着。”
徐寅这才慢悠悠地开口。“我年轻的时候,在长安见过一个道士。那道士跟我说,他能呼风唤雨。我问他,你能呼风唤雨,你怎么不把长安城的旱灾解了?那道士说,时机未到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那道士因为骗钱,被京兆尹抓了,砍了。”徐寅说,“临刑前他说,他一辈子没见过鬼。”
林兴的笑僵了一下。“先生说的那是野道士。真有道术的人,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真有道术的人,”林兴压低声音,“能通神。能跟太祖皇帝说上话。”
他说“太祖皇帝”四个字的时候,眼睛盯着徐寅的脸。
徐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。“哦。你能跟太祖皇帝说话?”
“能。”林兴挺起胸脯,“太祖皇帝——就是先王——他在天上,经常托梦给晚生。他说他放心不下福建,放心不下当今陛下。”
徐寅把鱼竿搁在膝盖上,转过身来,认真地看着林兴。林兴被他看得有点发毛。
“你真能通神?”徐寅问。
“千真万确。”
“那你能不能帮我问一件事?”
林兴一愣。他没想到徐寅会这么问。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玄话,要把徐寅绕晕,没想到徐寅直接上当了。“先生请问。”他端起架子。
“我爹徐铨,”徐寅说,“在地下,过得好不好?”
林兴没想到他问这个。他愣了一下,立刻点头:“好,好。令尊在地下,过得很好。他还跟晚生说,说他儿子是个孝子,他在地下很欣慰。”
“哦。”徐寅点点头,“那你有没有替我问问他,我写那几篇赋,他满不满意?”
“满意,满意。”林兴连忙说,“令尊说,先生的赋,是天下第一。”
徐寅笑了。这次的笑,比刚才深一点。他转过头去,继续看水面。
“你这个人,”他说,“倒是个厚道人。”
林兴听了这话,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。他以为自己把这个老糊涂绕住了。他端着那点架子,又跟徐寅东拉西扯了几句,什么山川风水,什么星象吉凶,越说越得意。
他看着这个老头子点头的样子,心里直骂,天下名士,也不过如此。请了三请不来,原来是个没见过真章的老酸丁。
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。林兴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他的道术。什么画符啊,念咒啊,什么能驱鬼啊,能治病啊,能预知吉凶啊。
他说得眉飞色舞,手舞足蹈。他说他能看见鬼,说鬼穿什么衣服,说鬼走路什么声音,说鬼晚上在房梁上蹲着是什么样子。他说得有鼻子有眼,好像真的见过似的。
他还说他能治病。说有一次福州城里闹瘟疫,他在城门口设了个法坛,跳了三天神,瘟疫就消了。那瘟疫是自己好的,跟他一点关系没有。
但他说得跟真的一样。他还说他能预知吉凶,说有一次他算出有个地方要发大水,提前让人搬了家,结果大水真来了。那大水是他自己看了天色猜的。
徐寅偶尔“嗯”一声,偶尔点点头。他的浮子又动了,他手腕一扬,钓上来一条小鱼,摘下来,放回水里。
林兴越说越高兴。这个徐寅,也不过如此,一个老糊涂,被他两句话就绕进来了。
徐寅问:“你说,太祖皇帝在天上,吃不吃鱼?”林兴一愣:
“……这,贫道不知。”徐寅点点头:
“不知就对了。咱们聊点知道的。”
临走的时候,林兴站起身,拍了拍衣服上的灰。“先生,晚生改日再来拜望。”
“好。”徐寅说。
林兴拱了拱手,转身走了。他走得很快,心里得意。他走出半里地,还回头看了一眼。徐寅还坐在那块大石头上,背对着他,一动不动。
林兴冷笑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他走的时候,脚步轻快,像踩在棉花上。这一趟,值了。
他走了之后,徐寅看着他的背影,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了。
徐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他的手老了,皱巴巴的,指节粗大,手心里全是茧,那是握了一辈子笔、钓了一辈子鱼的茧。
他想起林兴那双手。白净,细长,指甲修得圆圆的,手背上抹着泥,那泥抹得不均匀,指缝里还是白的。那种手,是不干活的手。
徐崇矩从后面的林子里钻出来,压着嗓子:“爹,他说的那些,您真信?”徐寅把鱼食撒出去:
“信他?我信我的眼睛。”
徐寅从石头上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。他的腿蹲麻了,站起来晃了一下,徐崇矩赶紧扶了一把。“崇矩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徐崇矩刚才一直在林子里听着。“爹,你都听见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这人是谁?”
徐寅看着林兴走远的方向,眯起眼睛。“不是什么游学的书生。是福州城里,来摸我底的。”
徐崇矩一惊:“福州?王延钧的人?”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
徐寅转过身,往茅舍走,“他手上没有茧,指甲修得那样细。这种手,不是握锄头的,是握笔——握的不是正经笔,是画符的笔。
他手背上那点泥,抹得连指缝都没盖住,糊弄村里人还行,糊弄我,差得远。”
“那他说的那些……”
“鬼话。”徐寅说,“我年轻时候听的鬼话,比他说的十辈子都多。他那两下子,在我面前耍大刀。”
“那你怎么还跟他聊?”
徐寅停下脚步。“我不跟他聊,他怎么回去交差?”他说,“他回去说我是个老糊涂,王延钧就不会把我当回事。不当回事,就不会来杀我。”
徐崇矩愣住了。“可他要是看出来……”
“他看不出来。”徐寅说,“他那种人,自以为聪明,骨子里蠢。他以为我信他那套,他就高兴了。他高兴了,就不会再找咱们麻烦。”
他说完,继续往茅舍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“不过——”他的声音低下来,“这个人,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眼神不对。”徐寅说,“他看我的时候,不是看一个钓鱼老头子的眼神。是看一块挡路石头的眼神。他这种人,今天摸了我的底,明天就会踩着我往上爬。他不会空手回去的。”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天快黑了。延寿溪上起了雾。
“他会再来的。”徐寅说,“下回来,就不是游学书生了。”
徐崇矩看着他爹的背影,没说话。他爹站在溪边,背驼着,白头发在风里飘。他爹比这延寿溪还老。可他爹的腰板,还是直的。
“回去吧。”徐寅说,“天黑了。”
徐崇矩跟在他爹后面,两个人一前一后,走进了雾里。雾把他们的背影吞了,只剩脚步声,一步一步,越来越远。钓矶上的那块石头,空了。
石头上留着徐寅坐过的那个印子,深深地,磨出来的。坐了几十年,石头都坐出了一个屁股印子。
只是这一回,林兴回去报的那个“老糊涂”,怕是要变成另一笔账了。这笔账,迟早要在福州城里,连本带利地讨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