袖子里,掉出一个木头小人。
那木偶一尺来高,穿着红衣服,脸上画着白胡子,是个老头的样子。木偶的背上拴着一根细线,线从林兴的袖管里穿上去,一直连到他的手背上。
他刚才那苍老的声音,根本不是他变出来的,是木偶嘴里含着的一片芦骨,他用手指捏着线,一拉一松,芦骨就发出那种老头的声音。
全场死寂。几万人,鸦雀无声。
福州设道场的消息,是林兴亲自派人来传的。
这次不是请,是“请”。来的人带了王延钧的手诏,说陛下在福州南郊设大道场,祈福禳灾,遍请福建有头有脸的人观礼。徐寅是先帝旧臣、天下名士,不能不到。话说得客气,意思很明白:不去不行。
徐寅把手诏看了两遍,递给徐崇矩。
“去不去?”徐崇矩问。
“不去,”徐寅说,“他马上就派人来绑。”
“那去了呢?”
“去了看看。”徐寅把外衣披上,“看看这个林兴,到底耍的什么把戏。”
珠瑛从灶屋出来,听见这话,手里的锅铲停了。“你真要去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林兴是王延钧面前的红人。你去了,他能给你好脸色?”
“他不给我好脸色,”徐寅说,“我也不打算给他好脸色。”
道场设在福州南郊。搭了七七四十九座法坛,坛上插满了旗子,红的黄的,风一吹,遮天蔽日。坛前摆着香案,香案上供着三牲,牛、羊、猪,摆得满满当当。
坛下站满了百姓,黑压压的,几万人,把南郊的空地挤得水泄不通。
王延钧坐在法坛正中的宝座上,身边是文武百官。他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衮服,十二章纹,头上戴着冕旒,看着倒也像个皇帝。
徐寅被安排在文官堆里最末一个位置。他穿着那件打了三个补丁的旧袍子,站在一群锦衣玉带的官儿中间,像一块掉进锦缎堆里的石头。有人偷偷看他,有人故意不看他。
旁边一个老官员凑过来,低声说:“徐先生,你今天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热闹。”徐寅说。
那老官员吓了一跳,赶紧把嘴闭上,再也不敢说话了。徐寅站在文官堆里,看着法坛上的旗子,一言不发。他今天是被“请”来的,不来不行。但他来了,就不能白来。
旁边有人咽了口唾沫,低声:“他真敢上去?”另一个拽他袖子:
“活腻了别拉上我。”
林兴上场了。他今天换了一身法衣,大红的袍子,绣着云纹,头上戴了一顶莲冠,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。他从坛后转出来的时候,鼓乐齐鸣,香烟缭绕。百姓们跪下了一大片。
“神仙下凡啦——”
“林天师通神啦——”
有人在坛下喊,有人跟着喊。几万人的喊声,像潮水一样。
林兴站在法坛正中,闭上眼睛,手持桃木剑,开始念咒。他念的什么,没人听得清。咿咿呀呀的,像唱歌,又像哭。
念着念着,他的身体开始抖。先是肩膀抖,再是全身抖,抖得越来越厉害,大红法衣上的云纹都在颤。他身边的道士们开始敲锣打鼓。
锣声鼓声响成一片,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香烟从坛下的香炉里升起来,把整个法坛都罩在烟雾里,朦朦胧胧的,看着真有点仙气。
他的声音变了。从他自己的细嗓子,变成了一个苍老的男声,像个老头在说话。
“吾乃太祖是也——”
全场哗然。王延钧“扑通”一声跪下了。文武百官跟着跪了一片。
“吾儿延钧——”那苍老的声音从林兴喉咙里发出来,“汝继位以来,勤俭治国,吾心甚慰——”
王延钧趴在地上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:“父皇!儿臣不孝!儿臣来看您了!”
一个人从文官堆里走出来。
是徐寅。他不紧不慢地走上法坛。守坛的兵要拦,他一甩袖子:“让开。老夫有话要问太祖皇帝。”
兵愣了。回头看王延钧。王延钧也愣了,趴在地上抬头看他。
徐寅走到林兴面前。林兴正闭着眼,浑身抖,装太祖装得投入。他听见脚步声,眼皮掀开一条缝,看见是徐寅,心里打了个突。但他不能停。停了就穿帮了。
他继续抖,继续用那苍老的声音说:“汝是何人——敢上法坛——”
徐寅没理他。他站在林兴面前,先看了看林兴的脸,又看了看林兴的手。那手背上抹着泥,可指缝里漏出一根细线,线头拴在指头上,颤颤地牵着。他一把抓住林兴的右袖。
“你干什么!”林兴叫起来。
徐寅没松手。他把林兴的袖子往上一撸,
袖子里,掉出一个木头小人。
徐寅把木偶举起来,对着太阳照了照。木偶脸上的白胡子,是用狗毛粘的。他又捏了捏那根线,线一拉,木偶嘴里发出一声“呜”,学得倒真有几分像老人叹气。
“这就是太祖皇帝?”徐寅的声音不大,但法坛前敞亮,几万人都听见了,“太祖皇帝就这么大?还没我家的茶壶大?”
先是一个人笑了一声。再是一片。末了是哄堂大笑。
几万人的笑声,像炸了锅一样,把法坛上的旗子都震得晃。有人笑得蹲在地上,有人笑得直拍大腿,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坛下那些刚才还跪着喊“神仙下凡”的百姓,这会儿全站起来了,踮着脚往坛上看,一边看一边笑。
人群里有人喊:“再来一段!”林兴站在法坛上,腿肚子转筋,接不上话。
林兴站在法坛上,脸一阵红一阵白。他的法衣还在身上,莲冠歪了,桃木剑掉在地上。他看着手里的线,线还拴在指头上,木偶已经被徐寅举着,让几万人看了个清楚。
他身边的道士们都愣住了。刚才还在敲锣打鼓,现在锣也不敲了,鼓也不打了。他的脸从红变白,从白变青。
他恼羞成怒了。他指着徐寅,手指都在抖。
“你——”他的声音又变回去了,变成他自己那个细嗓子,“你竟敢亵渎神明!你竟敢在太祖皇帝面前撒野!”
他转过身,对着王延钧跪下。“陛下!这个老东西当众毁法,亵渎神灵,您要为臣做主啊!”
王延钧坐在宝座上。他的脸色铁青。
刚才他还趴在地上,对着一个木偶哭爹。几万人都看见了。几万人都听见了。如今他知道了,那不是他爹,是个木偶。
他的脸,一阵青,一阵白,一阵红。他看着徐寅。徐寅站在法坛上,手里举着那个木偶,神色平静。他没得意,没笑,就是举着。
王延钧的手,攥紧了椅子的扶手。他身边的一个近侍凑过来,低声说:“陛下,这个徐寅……当众拆了天师的台。这往后,天师怎么在福建立足?”
王延钧没说话。他的眼睛里,有一团火。那不是对林兴的火,是对徐寅的。徐寅这一手,打了林兴的脸,也打了他王延钧的脸。
满城百姓都在笑。笑的不是林兴一个人。笑的是他王延钧,是他这个皇帝,对着一个木偶跪了半天,哭了半天。
王延钧把扶手攥得咯咯响,吩咐左右:“今日之事,谁也不许提。”左右喏喏连声。
他看着徐寅。徐寅站在法坛上,白胡子在风里飘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王延钧心里一动:这个老头子,比他见过的所有敌人都可怕。
拿刀的敌人好对付,拿笔的敌人不好对付。拿笔的敌人不用刀,只用几句话,就能把他这个皇帝的脸,踩在地上。
徐寅站在法坛上,把木偶扔在地上,掸了掸手,转身走了。他走得不紧不慢,白胡子在风里飘,旧袍子的下摆一甩一甩。满场的人都给他让开了一条路。
几万人看着他走,没人说话。笑声停了,喊声也停了。只有风吹旗子的声音,哗啦啦地响。
林兴站在法坛上,看着徐寅的背影,眼睛里冒出火来。他这辈子没受过这么大的辱。他记住了这个老头子。这笔账,他记下了。
王延钧坐在宝座上,看着林兴走下来,脸黑得像锅底。他没说话。他知道,今天这件事,没完。这口气,迟早要出。
他想起徐寅举着木偶,站在太阳底下的样子。那不是在拆林兴的台,那是在告诉他王延钧,你这个皇帝,是个跪着对木偶哭爹的皇帝。这口气,他咽不下去。
他当了这么些年的皇帝,还从来没人敢当着几万人,这么把他的脸踩在地上碾。他咬了咬牙,没让人送客。他在等一个能替他出这口气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