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下狱。判斩。”
王延钧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。
林兴是当夜进的宫。他眼睛肿得像核桃,鼻子还在抽。他跪在王延钧面前,把法坛上的事又添油加醋说了一遍,说徐寅当众骂他是妖人,说徐寅说陛下是昏君,说徐寅说福建迟早要完。
他一边说,一边磕头,额头都磕红了。
“陛下,”他趴在地上,“这个徐寅,不杀不行了。他今天敢在法坛上拆臣的台,明天就敢在殿上骂陛下。他骂臣是小事,他骂的是太祖皇帝,是陛下您啊。”
王延钧坐在龙椅上,半天没说话。他想起法坛上那个木偶。想起满城百姓的笑声。
想起徐寅举着木偶,神色平静地站在阳光下。他想起三请徐寅,徐寅三次不来。想起了焚表,想起了黑大个儿回来复命时说的话,“先生是条汉子”。
他咬了咬牙。
徐寅是当天晚上被抓的。
他住在福州驿馆里,王延钧让他观礼后留在福州,说是要好好叙叙旧。当天晚上,差役就来了,锁了他,直接送进大牢。
徐寅没反抗。他跟着差役走,脚步很慢,背驼着。差役推了他一把:“走快点!”
他也不生气,咳嗽了两声,往前走。他这一辈子,被人押着走过几回。当年从大梁出来,是头一回。
如今在福州,又是一回。走到半路,他回头看了一眼福州城。城墙上的旗子在风里飘,红彤彤的。
他看了两眼,转回头,往前走。
矮墙那边的年轻囚犯小声问:“老先生,您……真不怕死?”徐寅想了想:
“怕。怕也得写。”
大牢在王府后头。阴,潮,一股子霉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。墙上长着青苔,地上的水没脚脖子。
狱卒把他推进一间牢房,铁门哐当一声锁上了。牢房里只有一张草席,一个马桶。墙角还有一堆干草,不知道是哪个犯人留下的,臭烘烘的。
徐寅在草席上坐下。草席是潮的,一股子馊味。他也不嫌弃,把外衣脱下来当枕头,躺下了。
头一天,他没说话。他躺在草席上,看着牢顶的石头。石头缝里长着草,草被风一吹,晃来晃去。他看了一整天。
第二天,他开始要纸和笔。狱卒不给他:“你是待死的犯人,要纸笔干什么?”
“写诗。”徐寅说。
狱卒愣了。他看了徐寅半天,这个老头子,白胡子白头发,关在死牢里,还要写诗?最后他还是把纸笔从门缝里塞进去了,“别写我。”
徐寅就写。他在草席上摊开纸,就着牢里那点昏黄的光,一笔一笔地写。写的什么?
矮墙那边,年轻囚犯小声问:“先生,您在念什么?”徐寅说:
“念一句老话。三皇五帝,不死何归。”囚犯跟着念了一遍,嘿嘿笑了:
“这话痛快。”
写延寿溪的水,写莆田的田,写他年轻时候在长安看到的月亮。他写的那首《人生几何赋》,当年朱温要他改,他没改,丢了官。如今在这死牢里,他又想起那句
“三皇五帝,不死何归”。
写一首,念一首。他的声音不高,在潮湿的牢里回荡。隔壁牢房的犯人都不闹了,听他念。
有个犯人听着听着,哭了。
那犯人是个年轻人,因为偷了东家的鸡,被关进来的。他说他从小就没读过书,不知道诗是什么。今天听徐先生一念,才知道诗是好东西。他说:“先生,您要是能出去,教我写诗好不好?”
徐寅笑了笑:“好。”
狱卒在门外听着,听着听着,鼻子就酸了。他见过的死牢犯人多了。哭的,闹的,骂的,疯的。
没见过关在死牢里还写诗的。第三天,狱卒给他加了一床被子。第五天,给他送了一碗热粥。
狱卒蹲在门口,憋了半天:“先生,您这案子……上头到底要怎么了结?”徐寅头也不抬:
“等我写完这首。”
第七天,狱卒偷偷问他:“先生,你……你到底犯了什么事?”
徐寅想了想,说:“我揭穿了一个把戏。”
“就为这个?”
“就为这个。”
狱卒不说话了。他蹲在牢门口,看着这个老头子在草席上写诗,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。
消息传到莆田,是第十天。
徐崇范从泉州赶回来了。崇矩是新王登基那年被补进福州府衙的,领了个主簿的差;消息一传到福州,他当夜告了假,赶回莆田,早就急得不行。村里的老秀才们聚在一起,商量了半天。有人站出来了。
是个卖豆腐的老王头,就是最早给徐寅报信的那个。他说:“徐先生是好人。好人不能就这么死。”
他挨家挨户去敲门。一村传一村,十村传百村。莆田的百姓,一半都动了。
有那受过徐家恩惠的,有那让孩子跟崇矩读过两天书的,也有那压根不认识徐寅、只是听说这么个老先生被关进死牢的。他们提着篮子,扛着铺盖,从天不亮就往福州赶。
有个老秀才,七十多岁了,拄着拐杖从家里出来,走不动,就让孙子背着走。他说:“徐先生是莆田的脸面。脸面没了,我们这些老秀才活着还有什么用?”
第十五天,福州城外的路上,来了一串人。不是兵,是百姓。有挑担子的,有挎篮子的,有拄拐杖的老头,有抱着孩子的媳妇。
他们从莆田方向来,沿着官道,一路走到福州城下。人越来越多。先是几百,再是几千,末了上万。
他们围在福州城门外,不闹,不喊,就是跪着。太阳晒着,没有人躲。有个老太太跪晕过去了,旁边的人把她扶起来,她歇了一会儿,又跪下去。
领头的老秀才把拐杖往地上一拄,冲城上喊:“不开门,我们就跪着等!”底下一万个声音跟着:
“等——!”
“徐先生是好人——”
“杀徐寅,先杀我们——”
“徐先生不能死——”
口号声不整齐,但一声接一声,从城外传到城里,从城门传到宫墙。守城的兵吓坏了,赶紧关了城门,上了奏折。
宫里,王延钧看着奏折,手在抖。一万多人跪在城门外。再这么闹下去,要出大事。
林兴也慌了。他没想到徐寅在百姓心里这么重。他本来以为,一个钓鱼的老头子,死了就死了,谁会在乎?结果一万多人跑到福州城门外跪着,这要是真杀了徐寅,明天这一万人就要变成叛军。
他偷偷进了宫,找到王延钧。“陛下。这个徐寅……不如先关着。”
王延钧看了他一眼。“关着?”
“关着。”林兴擦了擦汗,“百姓正在气头上,这时候杀他,反而激起民变。先关着,关个一年半载,老百姓忘了,再……”他做了个砍头的手势。
王延钧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牢里的徐寅,是听狱卒说的。
狱卒今天送饭的时候,脸色不对。他蹲在牢门口,犹豫了半天,才说:“先生,城外……城外跪了一万多人。都是从莆田来的。”
徐寅正在写诗的笔,停了。
“一万多?”
“一万多。”狱卒说,“他们说,杀先生,先杀他们。”
徐寅没说话。他把笔放下了。他的手有点抖。
他这一辈子,写文章,顶撞权贵,没低过头。他以为自己就是个写字的。
一万多人,跪在福州城外。
他低下头。眼泪掉在纸上,洇开了墨迹。
“我徐寅何德何能。”
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
他记起珠瑛。她现在在莆田的柴房里,不知道他的消息。她一定急得睡不着觉。
他眼前又浮起崇矩。他这个儿子,腰板直了一辈子,这次又要跟着他受罪。他还想起高元固。
那个渤海国来的老头子,病在莆田,躺在溪边的西厢房里。他常对徐寅说,他这辈子,就服徐寅一个人。他还想起黄滔。
那个当年在长安提携过他的老前辈,黄滔,早走了二十多年了。他还想起他爹。
他爹徐铨,一辈子没出过莆田,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,儿啊,你要争气。他争气了。他考上了状元。
他当了官。他没对不起他爹。
他把那张诗稿小心地叠起来,贴在胸口。他拿起笔,在纸上,慢慢地写下了最后一行字:
“赋不可改。”
写完,他把笔搁下,靠在墙上,闭上眼。牢外的天,一点一点亮了。有鸡叫声从远处传来,一声接一声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他不知道王延钧哪天真的下令砍了他。但他知道,他这辈子,没白活。
他写了一辈子的文章,顶撞了一辈子的权贵,到最后,还有一万多人为了他跪在城外。
延寿溪的水,莆田的田,长安的月亮,黄滔的砚台,高元固的笑,珠瑛的针线,崇矩的腰板,他这一辈子,像灯影戏一样,一幕一幕地过。
这就够了。
他不知道,这一夜,福州宫里的灯,亮了一宿。灯下坐着的那个人,握着狱卒呈上来的条陈,把他这些日子在牢里写的诗,翻来覆去,看了又看。天亮时,灯没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