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爹,福州城里出了个怪事。”
徐崇矩从镇上买盐回来,一进门就压着嗓子。徐寅正在抄一篇旧赋,头也没抬:“什么怪事?”
“有人冒您的名,写文章卖。”
笔停了一下。徐寅没抬头。他把手里这一句写完,才把笔搁下。
“哦。”
徐崇矩急了:“您就『哦』?”
他把一张纸拍在桌上。那是他托人抄回来的一段。
“那人现在福州书坊里,挂着『徐寅新作』的招牌,一篇卖几十文。买的人还真不少。他写的那些,我托人看了——什么《上闽王书》,什么《秋日感怀赋》,全是假的。底下人传着传着,都当是您写的。
”
“您自己看。”
他说,“这一句——『伏惟大王,德迈周孔』。这是您的口气么?您当年给王审知上表,什么时候写过这种马屁话?人家买回去,当您的文章读。读到这种句子,不把您一辈子的名声,都糟践了?”
珠瑛从灶间探出头来,也皱着眉:“这不是糟践人吗?”
徐寅伸手,把那篇刚抄完的赋,拿起来吹了吹墨。
“他叫什么?”
“说是福州人,姓什么没人知道。人都叫他『假徐寅』。”徐崇矩气得脸都红了,“爹,这种人,咱们告到官府去,叫他赔罪。”
“告什么。”
“他这是欺世盗名!”
徐寅把那张纸放下,看了儿子一眼。
“崇矩。”他说,“你今年也三十多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写了半辈子文章,”徐寅慢慢地说,“你知不知道,一个人,要走到冒充别人这一步,得是个什么光景?”
徐崇矩愣了。
“他不是天生就想骗人。”徐寅说,“他是写了一辈子,没人看。他心里那个东西,憋了一辈子,倒不出来。倒不出来,就只好借个名字倒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那盆兰草,他前几天又浇了水,抽了两片新叶。
“他写得比我当年,差远了。”徐寅说,“可他敢写。我年轻时候,还不敢署别人的名字。他比我当年,胆子大。”
徐崇矩听不懂了:“爹,您这是夸他?”
“不是夸。”徐寅摇头,“是可怜。”
他转过身:“这样。你明天跑一趟福州。替我办一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找到那个人。”徐寅说,“别带官府的人。你一个人去。找到他,替我带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徐寅想了想。
“你就说——”他一字一句,“『他写的,比我写得差远了。』”
徐崇矩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爹?”
“就这一句。”徐寅说,“说完就走。他要问别的,你别多嘴。”
徐崇矩将信将疑,第二天真去了福州。
他心里是不服气的。他一路走,一路替父亲抱不平。他想,那个冒名的东西,见了他,少不得要他训斥几句。他甚至想好了,见面第一句,就要问对方“你可知罪”。
他在城南一个小书坊里,找到了那个“假徐寅”。
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穷秀才,瘦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坐在书坊角落的一张小桌前,面前摊着一叠稿纸。他正低着头,一笔一笔地写。桌上放着半个冷馒头,一杯凉茶。
徐崇矩在他对面坐下。
那秀才抬头,警惕地看他:“买书?”
“不买书。”徐崇矩说,“我替我爹,带句话给你。”
“你爹是谁?”
“徐寅。”
那秀才手里的笔,“啪”地掉在桌上。
他整个人僵住了。脸一下子白了,白得像纸。他张了张嘴,半天没出声。书坊老板凑过来,也不敢说话。
徐崇矩把那句话,原原本本地说了。
“我爹说——他写的,比我写得差远了。”
说完,徐崇矩站起来,转身就走。他走到书坊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秀才还坐在那儿,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。他眼睛盯着桌上那半冷馒头,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,砸在稿纸上,把字洇开了。
三天后,那个秀才自己找上门来了。
他进门的时候,手里捧着一个布包。布包里是他这些年写的所有稿子,一叠一叠,用麻绳捆着。他走到徐寅面前,“扑通”一声跪下。
“先生。”他把头磕下去,“学生……学生该死。”
徐寅正在院子里晒他新默写的稿子。他直起腰,看了看这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。
“起来。”
“学生不敢起来。”
“起来。”徐寅的声音不重,“你跪在我面前,我这院子里的地,都让你跪脏了。”
那秀才哆嗦着站起来。他头不敢抬。
徐寅上下打量他。瘦,眼睛红,手背上有冻疮。是个穷孩子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学生……学生姓陈,单名一个『璞』字。”
“陈璞。”徐寅念了一遍,“你写了几年了?”
“十五年。”
“十五年,没人看?”
陈璞的眼泪又下来了。“学生写了十五年,投了七个书院,都退回来了。学生……学生实在是没办法了。学生听说先生的文章值钱,学生就……就斗胆……”
徐寅没让他说完。
“你吃饭了没有?”
陈璞愣住了。
“我问你,”徐寅说,“今天吃饭了没有?”
“……学生今早啃了半个馒头。”
徐寅转头:“珠瑛。”
珠瑛在屋里应了一声。
“加双筷子。”徐寅说,“留这位陈秀才,吃顿饭。”
那顿饭,陈璞是哭着吃完的。
珠瑛给他盛了三碗饭。他吃一碗,哭一阵。吃到第三碗,他不哭了,只是一口一口地扒。他这一天,前两顿都是饿着的。
徐寅没劝他。徐寅自己也吃得慢。吃到一半,他放下筷子,看着这个年轻人。
“你那十五年,”徐寅问,“都写了些什么?”
陈璞放下碗,想了想。
“什么都写。”他说,“写赋,写诗,写祭文,写应酬的序。有人请,我就写。没人请,我自己也写。写出来,没人看,我就锁在箱子里。”
“锁了多少?”
“七箱。”陈璞的声音低下去,“七箱稿子。我搬家搬了八回,别的都丢了,就这七箱,我一张纸没舍得扔。”
徐寅点点头。他当年,也是这样。
“陈璞。”
“学生在。”
“你要是真喜欢写,”徐寅说,“就好好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别冒我的名。”
“你的名字,叫陈璞。璞是没琢的玉。你这块玉,自己磨。磨出来了,是你的。磨不出来,也是你的。冒我的名,磨出来的,还是我的,不是你的。”
陈璞趴在桌上,哭得说不出话。
徐寅又给他斟了一杯酒。
“喝了这杯。”他说,“从今往后,你写你的。写得不好,拿来我看。我要是说一句不好,你再改。改到好为止。”
那杯酒,陈璞是跪着喝完的。
后来陈璞真的留在了莆田。他在徐家附近租了一间小屋,天天来向徐寅请教。徐寅把自己默写出来的那些稿子,一份一份地给他看,一篇一篇地讲。
讲得最多的,还是删字。徐寅拿朱笔,在他稿子上一圈一圈地删。删到末了,一篇八百字的文章,常被删得只剩三百。
陈璞心疼,徐寅就说:“你这三百字里,哪一句是废话,你自己再读一遍。读三遍。读完了,你要是还觉得那一句该留,你来找我。”
陈璞读了三遍。读到第二遍,他自己先脸红了。那些他当年自以为漂亮的句子,读三遍,全成了废话。
三年后,陈璞写出了一篇《闽江赋》。
那篇赋传开的时候,闽地的读书人都说,闽地又出了一个大手笔。没人再提“假徐寅”这三个字。人们只知道,莆田有个陈璞,文章写得好。
这是后话。
那天晚上,徐寅送陈璞出门。回来的路上,珠瑛问他:“你就不怕他真把你名声写坏了?”
徐寅笑了笑。
“名声这东西,”他说,“是人家给的。人家要给你,你推不掉。人家要收,你也留不住。我这一辈子,名声大起大落,早就看开了。”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“我就怕一件事——”他说,“怕闽地的年轻人,没人肯写字了。”
他望着院子里那盏灯。灯芯又爆了一下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”
他说,“闽地读书的人,穷,穷得叮当响。可人人都想写一篇能传下去的文章。如今呢?如今的年轻人,学的是怎么讨上官的欢心,学的是怎么把文章写得四平八稳,让人挑不出错。
这样写出来的东西,没人记得住。”
村学里那个跟崇矩读过两年书的孩子,这两个月,他娘不让他来了。说念书归念书,别写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珠瑛。
“陈璞这样的,”他说,“穷,没人看,还写。这是好苗子。我不扶他一把,他这棵苗,就死在土里了。”
珠瑛没说话。她把手里补了一半的衣裳,折起来。她知道,丈夫这一辈子,最见不得的,就是好东西被糟践。无论是文章,还是人。她把那盏灯,又挑亮了一分。
这一晚,延寿村的人都睡得早。只有徐家这盏灯,亮到了三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