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4章 殿上凝住的空气
书名:一赋惊五代:徐寅传 作者:小虎哥 本章字数:2831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12

殿上的空气,一下子凝住了。

那是王延钧刚称帝那年的事——离高元固来投,一晃又是六七年。后唐的使者到福州那天,闽国上下都绷了一阵。王延钧的屁股还没坐热,洛阳来的诏书就到了,措辞客气,客气里又带着几分居高临下。

使者进城,仪仗整齐,衣袍鲜亮,一看就是京里出来的人。

王延钧在殿上接了诏。诏里没什么大事,无非是些“各守疆界”“通好往来”的套话。可接完诏,使者说了一句闲话。

他说:“久闻闽中有一位徐先生,当年在大梁,给先王写过一篇《过大梁赋》。”

王延钧脸上的笑,僵在那儿。

他当然知道这回事。当年徐寅写《过大梁赋》,骂李克用“一眼伧夫”。李克用是谁?是如今洛阳那座朝廷的太爷爷。后唐的天下,就是李家的天下。这笔账,记了几十年。

使者看着王延钧的脸色,摆了摆手,笑了。

“王陛下不必紧张。”他说,“当年那点事,皇帝早忘了。我这趟来,公务之外,还有一点私意。”

“哦?”

“我想亲自去一趟莆田,见见这位徐先生。”

消息传到延寿溪,是三天后。

徐寅正在院里晒他新抄的稿子。珠瑛把信递给他,他看完,没说话,把信纸折起来,塞进袖子。

高元固在旁边劈柴。他这几年在莆田,人胖了点,气色也回来了。他看徐寅神色不对,放下斧子。

“徐先生,出什么事了?”

“洛阳来人了。”

高元固手里的斧子,停在半空。

当年的事,他知道一点。

他刚到徐家那年,徐寅跟他讲过,讲他怎么在大梁写了那篇赋,骂了那个独眼的王爷;讲后唐的庄宗李存勖怎么发了疯,非要王审知把徐寅的人头送到洛阳;讲王审知怎么说了一句“但不用之”,把徐寅保了下来。

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。

如今洛阳又来人。来见他。

高元固把斧子靠在墙根上。“先生,要不要……躲一躲?”

徐寅笑了。

“躲什么。”他说,“我这把年纪,躲了一辈子。再不躲了。”

使者是第四天到的莆田。

没带仪仗,没带兵。就带了一个书童,骑一头驴,穿一件半旧的青袍。到延寿溪边,他下了驴,自己牵着,顺着溪岸往徐家走。

一路走,他一路看。他从洛阳来,见惯了都城的繁华。可这延寿溪边的日子,跟他想的不一样。田里有人在收稻,溪边有女人在捶衣。一个老头坐在石头上钓鱼,钓了半天,钓上来一条小的,又放回去了。

他想,这就是徐寅过的日子。

村里人围着看。这京里来的官,怎么跟个老秀才似的。

徐寅在院门口等他。

两个人隔着几步,互相打量。

使者先开的口。他今年也有五十多,保养得好,脸上的肉是松的,但眼睛亮。他对着徐寅,认认真真地,作了一个揖。

“徐某先生。”他说,“在下姓卢,名贻孙。洛阳来。”

徐寅还了半礼。他如今背驼,礼行不深。

“卢公。”他说,“屋里请。”

屋里没有什么好待的。桌椅旧,茶也粗。珠瑛烧了一壶山泉,倒了两碗。使者端起来,喝了一口,没嫌。

两个人对坐了一会儿。

使者先开口。他说他在洛阳,听说过徐寅的名。他说他年轻时候,在洛阳的书坊里,买到过一本《人生几何赋》。

那本书翻得卷了边,纸都黄了。他当年也是个穷秀才,读这篇赋,读到“三皇五帝,不死何归”一句,拍案叫绝。

“我那时候不知道,”使者说,“写这篇赋的人,还活着。”

他又说,他中了进士之后,在洛阳做了几年官。有一回,上司办酒席,席上有人提起徐寅。说这个老头,在福建,不知死活。

满座的人,有的骂,有的笑。他那时候坐在角落里,没说话。他心里却一直记着,他年轻时候,靠这一篇赋,熬过了最穷的那几年。

“先生这篇赋,”他说,“救活过不止我一个穷秀才。洛阳城的读书人,家里多半都藏着一部。”

徐寅端着茶碗,没说话。

使者放下茶碗。他看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。头发全白了,背驼了,手背上全是斑。可一双眼睛,还是亮的。

“先生。”使者说,“当年那篇《过大梁赋》——”

徐寅的手,停了一下。

“——骂我们先帝,『一眼伧夫』。”

屋里静了。

高元固在门外,攥紧了拳头。珠瑛在灶间,火钳子都捏出了汗。

徐寅把茶碗放下。

“是我写的。”他说。他不躲。他这一辈子,写了就写了,从不躲。

使者看着他。看了半晌。

使者笑了。笑得无奈,摇了摇头。

“先生。”他说,“当年的事,皇帝早就忘了。”

他说:“庄宗皇帝在位的时候,确实发过火。那时候整个洛阳,都想要先生的人头。后来庄宗没几年,就死在乱军里了。如今的皇帝,是明宗。明宗皇帝是个武人,不爱这些。

他早不知道『一眼伧夫』这四个字了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我这趟来,不是来算账的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来看看你。”

“看看这个——”他指了指徐寅,“敢在大梁写那篇赋的人,如今活得怎么样。”

他又说,他路过建州的时候,当地的刺史设宴招待他。席上刺史问他,去莆田做什么。他说去看徐寅。刺史当时脸就变了,说那个老东西,当今皇帝早忘了,公何必跑这一趟。他当时没接话。

他心里想,你不懂。

“我在洛阳做了二十年官,”他说,“见的都是看人脸色、说漂亮话的人。我年轻时候读你的赋,读的是那一股不服。如今我老了,就想看看,写出这股不服的人,到老了,服不服。”

徐寅没说话。

使者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一圈。他看墙上挂的字,看桌上堆的稿。他看到那篇《渤海哀辞》的抄本,停了一下,拿起来,从头读到尾。读完,他叹了口气。

“这是为渤海国写的?”他问。

“故人是渤海人。”徐寅说。

使者点点头。他把那篇哀辞又看了一遍。看到“国已不国,人何以归”一句,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门外的高元固。高元固站在那儿,没进来。使者对着他,远远地,又拱了拱手。高元固慌忙回礼。

高元固在门口,北地腔发紧:“公,那篇文章……当真好么?”使者又拱了拱手:

“好。比我们洛阳城里那些应制诗,强。”

“好文章。”他说。

他把稿子放回去。他在那间小屋里,又站了一会儿。墙上没有画,没有挂任何能值钱的东西。

只有一张破桌,一把旧椅,一摞写满字的纸。他在洛阳见过多少豪宅,多少王府,没有一间,让他这样想多看两眼。他站住了,没说话。

临走的时候,夕阳已经斜了。徐寅送他到院门口。使者牵着那头驴,走到溪边,停下来,回头。

“先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临走,有一句话。”

使者看着延寿溪的水。溪水清,能看见底。夕阳照在水上,一层金。

“你的文章,”使者说,“在洛阳,也有人读。”

他说:“这两年,洛阳书坊里,翻刻《钓矶文集》的,有三家。我这次出来,是自己从一家书坊里,买了先生的文集,带在身上。”

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。

“车上,还有一部。”他说,“带回去,给我们家的孩子读。”

徐寅站在院门口,一动不动。

他看着这个从洛阳来的、当年的仇人的使者,骑着驴,顺着溪岸,一步一步走远。驴蹄踏在青石板上,“嗒,嗒,嗒”,声音越来越小。

高元固从他身后走出来。

“先生。”他说,“您……您笑什么?”

徐寅是真的在笑。

他这一辈子,被人追杀过。被朱温削过籍。被后唐索过命。被闽国的王爷关过大牢。他从来没笑过。

他站在自家院门口,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,笑了。

“元固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看。”徐寅伸手指了指洛阳使者走远的方向,“当年追杀我的人,如今派来敬我的人。”

他这一辈子,见过太多翻脸比翻书还快的人。今天要你的命,明天捧你的脚。

他摇了摇头。

“我这一辈子,”他说,“跟刀枪斗了一辈子。到了才明白——刀枪能杀一个人。可刀枪,杀不死一篇文章。”

夕阳把他的影子,拉得很长很长。一直拉到溪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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