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头人身上钉的,是王延钧自己的生辰八字。
林兴死的消息,是从福州一个走商嘴里传出来的。那天傍晚,那个走商挑着一担盐,路过延寿溪,在徐家讨水喝。珠瑛给他舀了一瓢。
他喝完水,抹了把嘴,顺嘴说了一句:“老丈,听说没有?福州城里,前几天血洗了一条街。”
徐寅正在溪边洗砚。他手停了一下。
“谁?”
“林兴。”走商压低声音,“就是那个林巫。这回完了。陛下翻脸了——说他巫蛊之事败露,连他三族,都没了。”
徐寅没说话。
他把砚台上的墨,在溪水里一点点地涮干净。水凉,墨黑,黑的墨顺着水流,往下游走,散开,不见。
走商还在说:“听说啊,林兴那妖道,平日里借着鬼神,在陛下面前说这个说那个,把多少人都坑了。这回不知道怎么回事,他弄的那个木头人,被人翻出来了。
陛下一看,木头人身上钉的,是他自己的生辰八字。”
走商咂了咂嘴。
“这就活该了。”他说,“坑了半辈子人,末了坑到主子头上。三族啊——老丈,三族。福州城里那几天,杀得血流成河。”
他越说越起劲。他说林兴当年怎么装神弄鬼,说王延钧一病,林兴就说是宫里有人用巫术镇他。王延钧信了,叫林兴查。
林兴说谁,王延钧就杀谁。杀来杀去,杀的全是跟林兴有仇的。有一个侍郎,就因为当年在街上没给林兴让路,被林兴一句“此人巫蛊”,满门抄斩。
“老丈您是没看见。”走商说,“那几年福州城,人人自危。晚上睡觉,都不敢说梦话。就怕哪句话,传到林兴耳朵里。”
徐寅把砚台从水里提起来。
水从砚池里一滴一滴地落回溪中。
走商见徐寅不接话,又说:“老丈,您说这是不是恶有恶报?当年这个林兴,在陛下面前进谗言,把您老关进大牢。如今他落这个下场——”
“走了。”徐寅说。
走商一愣。
“水喝够了,”徐寅把砚台放在石上,“你赶路吧。”
走商讨了个没趣,挑起盐担,走了。
徐寅在溪边,又站了很久。他把那方砚台,用衣角擦干。他想起那个走商说的“恶有恶报”。
他这一辈子,听过太多人说这四个字。说的人,多半是盼着别人遭报的。他自己,从来不盼。
他只信一句话,人在做,天在看。天看的,不是报应,是你自己走的每一步。
晚上,徐崇矩从福州回来。
他在福州衙门里当差,福州城里出这么大的事,他当然是头一个知道。他进门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珠瑛点了灯。一家三口,加一个高元固,围着桌子吃饭。
吃到一半,徐崇矩放下筷子。
“爹。”他说,“林兴的事,您听说了?”
“听说了。”
“三族,一个没留。”徐崇矩的声音里,有点压不住的痛快,“福州城里,这两天百姓都在放鞭炮。当年他害的人,太多了。陈郯那伙人,就是他张罗着害的。
爹您这一次下大牢,也是他在王延钧耳边一句话。如今——”
他一拍桌子。
“恶人有恶报。”
徐寅没说话。
他端起桌上那杯酒。那是他晚饭时自己温的,一壶米酒。他端着杯子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延寿溪的水声,在夜里格外清。
他把那杯酒,慢慢地,洒在溪水里。
酒洒在溪面上,洇开一道白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道白,顺着水流,漂走。漂到看不见了,他才转过身。
徐崇矩还坐在桌边,看着他。
“爹。”徐崇矩说,“您怎么不说话?这不是大快人心的事么?”
徐寅走回来,在桌边坐下。
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。这一杯,他没洒。他端在手里,转了转。
“崇矩。”他说,“你说,这是报?”
“不是报,是什么?”徐崇矩说,“他害了一辈子人。老天爷睁开眼了。”
徐寅摇头。
“不是报。”他说。
徐崇矩愣住了。
“是他自己作死。”徐寅慢慢地说,“你看他这一辈子——靠一张嘴,靠一个木头人,靠装神弄鬼,踩着人往上爬。他今天害这个,明天害那个。他以为他是在害人。他是在给自己挖坑。”
他把酒杯放下。
“坑挖得越深,他自己掉得越快。”他说,“王延钧当初信他,是因为王延钧要有人替他干脏事。
等到王延钧不需要脏事了,或者,等到他干的脏事,干到王延钧自己头上了——王延钧第一个杀的,就是他。”
他看着儿子。
“这不是老天爷开眼。”他说,“这是他自己,一步一步,走到那把刀底下的。”
徐崇矩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徐寅又端起那杯酒。
“我这一辈子,”他说,“见过多少人。陈郯死了。王延翰死了。如今林兴也死了。你知道我从他们身上,看出什么来了?”
“什么?”
“我没害人。”徐寅说,“人也没害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进大牢,不是因为我害了谁。是因为我在法坛上,当众拆了林兴装神弄鬼的把戏。我写了,我就不是徐寅了。我不写,我就进大牢。这是我自己选的。我选了,我认。”
院门外有走商在井边歇脚,跟珠瑛讨水,顺嘴说:林兴的尸首曝在街口三天,狗围着转,没人敢收。珠瑛递水给他,没接话。
他看着杯里的酒。
“崇矩,”他说,“你记住一句话。这世上,最稳当的路,就是不害人。你不害人,人家害你,那是人家的事。你害了人,早晚有一天,要还。还的那一天,你别怨老天爷不公。”
他看着儿子。
“我这一辈子,”他说,“进过长安的考场,坐过闽王的大堂,蹲过福州的大牢。我什么都没了过,又什么都有过。我就守住一条——我写的每一个字,都是我自己愿意写的。我没替人写过一个害人的字。
就凭这一条,我今天坐在这儿,心安。”
屋里静了很久。
高元固坐在角落,一直没说话。他这几年在莆田,汉话听了个七七八八。他这时候开了口,口音还是重。
“徐先生。”他说,“那……那王延钧呢?”
徐寅抬起头。
“王延钧,”他说,“比林兴,更作死。”
他这句话刚说完,院门外,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是村里的里正。里正气喘吁吁地撞开门,手里举着一张刚从福州传出来的邸报。他一进门,话都说不连贯。
“徐……徐先生!”
“怎么了?”
“王延钧——”里正喘着气,“王延钧,让他儿子杀了!”
屋里所有人,都站了起来。
“他儿子王继鹏,”里正把邸报摊在桌上,手抖得厉害,“带了兵,半夜闯进宫里。王延钧正在病床上躺着,被他儿子一刀……一刀……宫里血洗了三天。三天啊,徐先生!”
里正喘了口气,往下说。他说王继鹏杀了他爹,还不够。他把他爹身边的太监、宫女、宠妃,一个个都杀了。
杀完了,又怀疑他弟弟王继严在背后捣鬼,把弟弟王继严的兵权夺了,更名继裕,软禁在府里。宫里的血,流到水沟里,顺着水沟,一直流到城外。城外的百姓,三天不敢到河边打水。
“听说啊,”里正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王延钧临死前,还在喊。喊谁,没人听清。有人说,他喊的是林兴的名字。他到死才明白,那个他最信的巫者,早就跟王继鹏串通好了。”
徐寅站在原地。
他手里那杯酒,还端着。杯沿磕着牙,他才回过神,把杯子放下。
他没说话。他只是慢慢地,又走到门口,把那杯酒,洒进了延寿溪。
这一次,他洒得比上一次,更慢。
酒入溪水,无声。
徐寅站在溪边,很久。
他想起林兴。他跟林兴,这辈子没打过交道。林兴进宫的时候,他早就回了莆田。他甚至没见过林兴长什么样。
他只是从别人嘴里,听说过这个人,一个会装神弄鬼的巫者,一个在王延钧耳边吹冷风的小人。
他被关进大牢,据说是林兴一句话。可他不恨林兴。恨一个人,得先把那个人放在心上。林兴不配他放在心上。只是可惜,可惜王延钧那样一个人,最后信的,竟是这样一个东西。
身后,徐崇矩、珠瑛、高元固,都不敢出声。
过了很久,徐寅才说了一句话。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溪水听的。
“闽国,”他说,“彻底乱了。”
这四个字,他说得很轻。可屋里每个人,都听见了。
那一夜,延寿溪边,没人睡得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