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年,福州城里,换了三个主人。
王继鹏杀了他爹,自己坐上了那把龙椅。
龙椅还没坐热,他的兄弟们就不服。
王延钧不止一个儿子。王继鹏是他的长子,杀了父亲,自立。可他的弟弟们,王继韬、王继严,一个个都不服:这把椅子,凭什么是你坐?
福州城里,刀光起来了。
先是王继鹏杀了王继韬。杀了王继韬,他又夺了弟弟王继严的兵权,更名继裕,软禁在府里。疑完弟弟疑叔叔,他把两个叔叔王延武、王延望,连同他们的儿子,一并杀了。
到天福四年闰七月,控鹤都将连重遇、拱宸都将朱文进在宫里放火,烧了长春宫,迎出王审知的另一个儿子王延羲。王继鹏仓皇逃出城,半路上被人追上,缢死在陀庄。
消息一个月一个月地传到延寿溪。
每传回一次,徐寅就沉默一次。
先是传,说福州城里,晚上不许百姓点灯,新主子怕有人趁黑谋反。又传,说街上的尸体,三天没人收。
再后来传,说城外的难民,成群结队地往南逃,逃到泉州,逃到漳州。有逃到莆田的,徐寅让珠瑛施过两回粥。那些难民,一个个面黄肌瘦,说起福州城里的事,只会摇头。
他不再像当年那样拍桌子了。他快七十了,拍不动了。他只是坐在溪边那块他坐了几十年的大石头上,看着福州的方向,看很久。
那个方向,隔着几百里山,看不见城。但他知道,那边在打仗。
他知道那边的人,今天你杀我,明天我杀你。他知道那边的官,今天还是尚书,明天就成了阶下囚。他知道那边的百姓,今天给新主子磕头,明天又要给另一个新主子磕头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当年王审知活着的时候,闽地太平。百姓夜里不闭户。读书人安心读书。
他徐寅,才能在延寿溪边,安安静静地编他的集子。王审知一死,这一切,就像退潮一样,一点点没了。
他常常想,要是王审知多活十年,要是他那几个儿子,能有一个像他爹一半,闽地何至于此。
可日子没有回头路。
那年秋天的一个傍晚,徐崇矩从福州回来。
他进门的时候,没像往常一样先叫爹。他把一个小包袱往堂屋桌上一放,自己在门槛上坐下来,半天没说话。
徐寅从溪边回来,看见儿子这副样子。
“怎么了?”
徐崇矩抬起头。他脸上的神情,徐寅认得。是那种在官场上熬了这些年、终于熬不动了的神情。
“爹。”他说,“我辞了。”
徐寅没说话。
“福州不能待了。”徐崇矩说,“我在衙门里当差,上头三天换一个,五天换一个。今天这个主子叫我干这个,明天那个主子叫我干那个。我今天替王继鹏写文书,后天王继鹏让人杀了,我跟着下牢。”
他苦笑了一下。
“上个月,”他说,“我上头那个尚书,昨天还跟我一起吃酒。今天早上,就听说他满门抄斩了。我吓得在家里躲了三天,没敢出门。后来新主子查他的余党,查到我头上——因为我替他写过一篇祭文。
那篇祭文,是他逼着我写的。可新主子不管这个。新主子说,写过他的字,就是他的人。”
“我花了半个月的俸银,”他说,“才把这条命,从那个新主子手里买回来。”
“我今年也三十多了。”他说,“我这一辈子,在福州当这个小官,没贪过一文钱,没害过一个人。可我看得出来——再这么下去,早晚有一天,我的头,也得挂在福州城楼上。”
他看着父亲。
“爹,我回来了。”他说,“跟您在这延寿溪边上,种地也好,打鱼也好,我不走了。”
徐寅站在他面前。
他看了儿子很久,伸出手,在儿子肩膀上,按了一下。
那一下,很轻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他说。
父子俩又坐在了当年那块大石头上。
天已经凉了。延寿溪的水,比夏天瘦了。夕阳照在水面上,一片金。
徐崇矩看着福州的方向。
“爹。”他说,“我一直想问您一件事。”
“问。”
“当年王审知在位的时候,”徐崇矩说,“他其实已经有了称帝的本钱。是您,是黄滔先生,是翁承赞先生——你们一帮老臣,硬是按住,不让他称。”
他转过头看父亲。
“您那时候,图什么?”
徐寅没立刻答。
他看着溪水,看了很久。
“崇矩。”他说,“你知道一个人,为什么非要称帝么?”
“……图名?”
“图名,是其一。”徐寅说,“更要紧的,是图那个名分带来的东西。他一旦称了帝,他就是君,他的儿子们,就是储君、亲王。他的儿子们,就都以为,自己也有资格坐这把椅子。”
他指了指福州的方向。
“你看着。”他说,“王审知在位的时候,他不称帝。他是闽王。他的兄弟们——王延翰、王延钧——都是他的臣。臣是臣,君是君,清清楚楚。”
“他一死,王延翰继位,那是顺的。”
“可是王延钧不这么想。”徐寅的声音沉下来,“王延钧心里想——我也是先王的儿子,凭什么哥哥坐?他杀了王延翰,自己上。他上了,他的儿子们又想——我也是先王的孙子,凭什么你上?”
他转过头,看着儿子。
“当年我不让王审知称帝,”他说,“就是怕这个。”
“我怕的不是他称帝。”他说,“我怕的是,他一称了帝,他这个家,就成了别人家的家——他的儿子们,从此就是争位的人。一个不争,十个争。他活着,还能压一压。
他一死,这十几个儿子,就要在福州城里,互相砍。”
他叹了口气。
“如今你看,”他说,“我说中了。”
徐崇矩沉默了。
“爹。”过了很久,他说,“那……莆田呢?”
徐寅没说话。
他看着延寿溪的下游。溪水从福州方向流过来,经过莆田,再往南。他知道,这条溪的上游,正在打仗。
“莆田,”他说,“早晚要遭殃。”
徐崇矩的心,沉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莆田离福州太近。”徐寅说,“福州城里的兵,今天败了,就要往下跑。跑到哪儿?跑到我们这儿。他们败了,没粮,没饷,就要抢。抢谁?抢莆田的百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福州到莆田,就一条官道。”他说,“败兵往南跑,头一个到的,就是我们延寿乡。我们这村子,不大,可肥。田里有稻,圈里有猪。对一群饿疯了的兵来说,这就是一块肥肉。”
他站起来。
背还是驼的。他站直了一点,看着他这个终于辞官回家的儿子。
“崇矩。”他说,“从明天起,你不要读书了。”
“啊?”
“你去村里,找里正。”徐寅说,“把村里的青壮,组织起来。修围墙。打兵器。囤粮。”
徐崇矩张了张嘴:“爹,咱这把年纪……”
徐寅瞪他一眼:
“年纪大了,才知道墙比笔管用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们徐家这一辈子,”他说,“读书,写文章,没害过人。可这个世道,文章护不住人了。”
他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写了一辈子赋的手,攥紧了。
“得护着自己了。”
那天晚上,他又一个人,去了当年那块大石头上。
月光很淡。延寿溪的水,流得比从前急。他听着水声,想起很多年前,他刚回莆田的时候,王审知还在。
那时候这条溪边,夜不闭户。他跟黄滔,跟翁承赞,在这溪边,喝着酒,骂着当时的朝政。黄滔那时候还笑他,说他这张嘴,早晚要闯祸。
如今黄滔没了,翁承赞没了。王审知没了。王延翰没了。王延钧没了。当年在这溪边上喝酒的人,只剩他一个。
他一个人,在石头上,坐到了半夜。
那天晚上,徐寅把高元固、珠瑛,都叫到堂屋。
他没说大话。他就说了一件事。
“从明天起,全村,要抱团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。
“我们老了。”他说,“可我们不能等死。”
他看着屋里这几个人。珠瑛,他的老妻。高元固,他的异国朋友。徐崇矩,他刚辞官回来的儿子。这几个人,是他这辈子剩下的全部。他不能让他们,毁在这一场乱里。
“从明天起,”他又说了一遍,“全村,抱团。”
延寿溪的水,在窗外静静地流。溪水的上游,几百里外,刀光正在一场一场地亮起来。
徐寅吹熄了灯。黑暗里,他睁着眼,一直到天大亮。
他知道,从这一夜起,他这个写字的,要拿起锄头了。
别的,由它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