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令孜回京那天,长安城万人空巷。
押送的队伍从西城门进来,前后是两列金吾卫,中间夹着一辆囚车。囚车里坐着一个人——头发灰白,面容枯瘦,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袍,手腕上锁着铁链。他低着头,看不清脸,只有囚车经过朱雀大街时,他抬起头来,朝街边的茶楼看了一眼。
那当口,茶楼二楼的窗后,有个人影,一闪而过。
黄璞站在人群里,没有挤到前面。他看着囚车驶过,对身边的沈蘅道:“车里那个人,不是田令孜。”
沈蘅一怔:“不是?”
“田令孜是宦官,可他是读过书的宦官。”黄璞道,“他入宫前,是蜀中一个没落的书香门第子弟——他握笔三十年,指节该有茧。囚车里那个人,低头的时候,手指蜷着,看不出茧。他抬头的时候,眼神是散的——那不是握过笔的人的眼神。”
“那车里是谁?”
“替身。”黄璞道,“田令孜在成都十余年,仇家遍地。他回京的路,走了一个月——这一个月,足够他安排十个替身。车里这个,只是其中之一。”
“那田令孜本人呢?”
“早死在成都了。”黄璞道,“景福二年,王建杀了他。”
“那……进城的是谁?”
“田氏余党。”黄璞道,“田令孜死了,可他的案没死。余党顶着田令孜的名号进了长安城——就在我们眼皮底下,进了城。”
“那他会在哪?”
“他一定会来见一个人。”黄璞道,“见那个能让他翻盘的人。他在长安留了三十年的余党——那些余党,他总要见一面,交代后事。”
“后事?”
“焚书案重审在即,他要么翻案,要么灭证。”黄璞道,“翻案,要证据;灭证,要人手。他回京的第一件事,不是上朝,是找他的余党——把能烧的,都烧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所以,今夜,他们一定会来烧我们的东西。”
果然,当夜三更,黄璞的寓所起了火。
火是从后院烧起来的。黄璞没有睡,他坐在书房里,听着外面的动静,一直等到火光照亮窗纸,才慢慢起身。
“火起了。”他道。
“火起了。”黄三蹲在窗下,声音稳,“郎君,您料得真准。”
“他们不烧,我反倒睡不着。”黄璞道,“他们烧了,我才安心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们烧的,是空的。”黄璞道,“证物——帛书、鱼册、账册、底稿——早就搬走了。他们烧的这间屋子,除了书,就是书。他们烧了一夜,烧的是我几架子抄本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咱们看着他们烧。”黄璞道,“他们烧得越狠,就说明他们越怕。等他们烧完了,咱们再把这把火,算到他们头上。”
天亮时,火灭了。寓所烧了大半,几架子书,烧成了灰。京兆府来人验火场,黄璞站在废墟前,看着那堆焦黑的残骸,久久没有说话。
“校书郎,节哀。”差役道。
“不哀。”黄璞道,“我哀的不是书——书烧了,还能再抄。我哀的是,他们烧了一夜,烧掉的,不过是我留给他们的那几架子抄本。”
“留给他们的?”
“是我故意摆在那的。”黄璞道,“他们不烧点什么,心里不踏实。我让他们烧几架子抄本,他们踏实了,我才能腾出手来,做正事。”
“正事?”
“田令孜进城了。”黄璞道,“他不露面,我就去找他。他烧了我的寓所,我也该回他一份礼。”
他转身,走出废墟:“走,去查那顶空轿。”
“空轿?”
“押送的队伍里,有一顶轿子,不载人,一直跟着囚车。”黄璞道,“囚车走,轿子走;囚车停,轿子停。那顶轿子,是空的——可它跟了一路,一定有它的用处。”
“什么用处?”
“替身可以再多,可轿子只有一顶。”黄璞道,“田氏要进城,不能走明路——他得有一顶不惹眼的轿子,从侧门、从后巷,混进城。那顶跟着囚车的空轿,就是他的路。”
“你是说,那顶轿子,载过人?”
“载过。”黄璞道,“囚车进城,万人围观,所有人都看着囚车里的‘田令孜’——没人注意那顶空轿。等队伍进了皇城,轿子里的人下了轿——人,就‘进城’了。”
“那他现在在哪?”
“在城里的某个地方,等他的余党。”黄璞道,“咱们得在他动手之前,先找到他。”
“可他进城之后,去哪了?”
“有人看见他下轿的地方。”黄璞道,“轿子在城西一条巷子口停过——那条巷子,正对着崇文馆的后墙。他进城之后,先来看了我们一眼。”
“他来看我们?”
“他来确认一件事。”黄璞道,“确认我们手里的证物,还活着。他看见崇文馆还亮着灯,就知道——他烧不掉的东西,还在。”
“那他下一步……”
“他下一步,会去见他最后一个人。”黄璞道,“那个人,能替他造出以假乱真的证物——那个人手里,有他三十年的底。找到那个人,就找到了田氏的根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找?”
“从火场找。”黄璞道,“他昨夜烧了我的寓所——可火场里,一定会留下他的东西。”
“他的东西?”
“他烧了一夜,不会只烧我的抄本。”黄璞道,“他会留下点什么——一封信、一块布、一个记号。他烧了三十年的书,最懂得在火里留东西。他留的东西,就是他的路标。”
黄璞回到火场时,废墟还在冒烟。他让黄三把灰一层一层拨开,拨到东墙根下,灰堆里露出一角纸片。
纸片是焦的,可纸边有一道齐整的切口——不是火烧的,是刀裁的。有人把一页纸裁下来,丢进了火里。
黄璞捡起纸片,凑近看。纸上的字,被火燎得只剩下半边,可他认出了那笔迹——那是他自己的字。
“这是我的字。”他道,“可这一页,不是我写的。”
“不是您写的?”
“我写过的东西,我都认得。”黄璞道,“这一页,笔画像我的,可气韵不对——是仿的。仿我字的人,昨夜来烧我的寓所,走的时候,故意裁下一页仿作,丢进火里。”
“他为什么丢一页仿作?”
“他是在告诉我——”黄璞道,“他手里,有一批仿我的字。他能仿出我的笔迹,就能仿出我的证物。会审堂上,他会拿仿本,反咬我的证物是假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他留了这一页,我也该回他一页。”黄璞道,“他仿我的字,我认得出仿本——他仿得越像,露的破绽就越多。我认得自己的字,就像认得自己的孩子。仿得再像,也不是。”
他收好那页纸片,转身往崇文馆走。路上,他问黄三:“会审,定在哪一日?”
“听崔公说,三司正在排期。”黄三道,“田令孜押回,天子说要快审——大约,就这三五日。”
“三五日……”黄璞道,“三五日,够田氏把仿本造完,也够咱们,把账册搬完。他造他的,咱们搬咱们的——看看到底是仿的快,还是搬的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