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顶空轿,黄璞找了三天。
他要顺着这顶空轿,摸到田氏在长安的最后一处。可轿子进了西市,就再没出来。
轿子是普通的青布小轿,跟囚车进了城,就没了踪影。黄璞让货郎在坊市里打听,打听来打听去,只打听到一个消息:那顶轿子,在城西的一座药铺门口,停过一炷香。
“药铺?”黄璞皱起眉头,“他下轿,去见一个药铺掌柜?”
“小的打听过那家药铺。”货郎道,“掌柜的姓陈,闽中人,在长安开了二十年的药铺,卖的都是闽中的药材——乌桕子、青果、橄榄、荔枝干。生意不大,铺面也旧,可二十年来,从没关过门。”
“闽中的药材……”黄璞的呼吸,一紧,“乌桕子?”
“对,乌桕子。”货郎道,“那铺子里的乌桕子,是长安独一份。别人家的药铺,用乌桕子入药,都要从别处进货;只有他家,自己有货,年年不断。”
“他自己有货?”沈蘅问,“乌桕子是闽中的树,长安种不了——他的货,从哪来的?”
“小的也纳闷。”货郎道,“有一回,小的夜里经过那铺子,看见一辆马车停在后门,卸下来的,是几麻袋乌桕子。赶车的人不说话,只和掌柜对了一个手势,就走了。”
“什么手势?”
“小的没看清。”货郎道,“就看见掌柜的比划了一下,像是……画了一条鱼。”
黄璞和沈蘅对视一眼。
画鱼——田氏的记号。
“画鱼?”沈蘅道,“田氏的记号,怎么会在药铺的马车手式上?”
“田氏在长安的据点,不止一个。”黄璞道,“城南的旧宅,是一个;城西的药铺,是一个。这些据点之间,靠暗号走动——画鱼,就是田氏的人互相认亲的记号。掌柜的比划画鱼,赶车的认得出,那批乌桕子,就是田氏从闽中运来的。”
“田氏从闽中运乌桕子?”
“乌桕子是闽中的树。”黄璞道,“田氏烧了三十年的闽中书,也运了三十年的闽中药。闽中的乌桕子,经田氏的手,进了长安这间药铺——配毒、做旧纸、仿笔迹,都在这里。”
“那这间药铺,是田氏专门养着的?”
“专门养着的。”黄璞道,“田氏烧书,要仿本顶上,就要有仿纸的匠人;田氏构陷,要假信假证,就要有仿笔迹的匠人;田氏灭口,要用千日醉,就要有配毒的匠人。这三样,一间药铺,全齐了。”
他顿了顿,把声音压下来:“这间药铺,是田氏在长安的‘手工作坊’——烧书、造伪证、配毒,都从这里出。找到它,就等于找到了田氏的长安根。”
黄璞转头,看向沈蘅。
沈蘅的脸色,也变了:“千日醉里的那味药,就是乌桕子。”
“对。”黄璞道,“配千日醉的人,要用乌桕子。长安城里,只有这家药铺,常年有乌桕子——配毒的人,就在这家铺子里。”
“田氏进城,先去见他?”
“田氏余党回京,要灭证。”黄璞道,“证物里,有一味毒——千日醉。当年毒死宫人沈苹的那味毒,就是从这间铺子里出去的。他要来见掌柜——是要把最后一个人证,也‘处理’干净。”
“处理?”
“灭口。”黄璞道,“配毒的人,是田氏手里最脏的一把刀。刀用完了,就该扔了。他回京,第一件事,就是来扔这把刀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没杀他?”
“他下轿,停了一炷香。”黄璞道,“一炷香,够说几句话,不够杀一个人。他来找掌柜,不是灭口——是给他带一句话,或者,带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黄璞道,“可我知道,掌柜的一定知道田氏的下落。咱们去问他。”
“可那掌柜是闽中人。”沈蘅道,“闽中的人,替田氏配毒、做旧纸——他图什么?”
“他不图什么。”黄璞道,“他是被田氏攥着的。田氏养了他二十年,也攥了他二十年——他若不干,田氏就烧他的铺子,杀他的家人。闽中离长安三千里,他的家人,都在田氏手里。”
“那他……”
“他恨田氏。”黄璞道,“一个恨了二十年的人,心里一定憋着一口气。那口气,迟早会喷出来——咱们要做的,就是把他那口气,引到会审堂上。”
“他怎么肯?”
“他不肯,是因为怕。”黄璞道,“他怕田氏杀他全家。可若他上了堂,指证了田氏,天子保他——他就不怕了。他这二十年,替田氏造的毒、仿的字,桩桩件件,都是田氏的罪。他开口之日,就是田氏垮台之时。”
“那他会开口吗?”
“会。”黄璞道,“一个人替仇人干了一辈子活,最想的,就是把活儿,摔到仇人脸上。他缺的,只是一个敢替他接住的人。”
“你替他接?”
“我替他接。”黄璞道,“我接了一路的书,也接一回人。”
“可咱们怎么让他开口?”沈蘅道,“他怕田氏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”
“先让他看见,田氏已经完了。”黄璞道,“田氏是押回来的,鱼崇德在狱里,卢崇文反了水,郑御史革了职——田氏的长安,早就塌了大半。掌柜的被一座塌了的墙压了二十年,他怕的,不是墙塌,是没人来拆墙。”
“咱们来拆墙?”
“咱们来拆墙。”黄璞道,“他看见墙在塌,就会想跑;看见有人来拆,就会想帮忙。他缺的,只是那一把推墙的手。”
当夜,黄璞和沈蘅摸到城西那家药铺。
铺面不大,门脸旧,檐下挂着两串药幌子,在风里晃。铺子里黑着灯,只有后堂透出一点光亮。
黄璞翻墙进去,贴着墙根摸到后堂窗外。他透过窗缝看进去——后堂的桌上,点着一盏油灯,灯下坐着一个瘦小的老者,正在碾药。
“他就是掌柜?”沈蘅低声问。
“是。”黄璞道,“你看他碾药的手——那不是在碾普通药。他碾的,是乌桕子。”
沈蘅凑近看,果然,掌柜的碾槽里,铺着一层深色的果核——正是乌桕子。
“他碾乌桕子做什么?”沈蘅问,“千日醉,不是宫里才用吗?”
“他碾的,不是千日醉的料。”黄璞道,“你看他碾出来的粉,颜色浅——那是乌桕子榨过油之后的渣。他碾的不是毒,是油渣。他榨油,不是配毒——是配纸。”
“配纸?”
“乌桕子油,能做旧纸。”黄璞道,“三十年前,有人用乌桕子油做旧黄巷的藏书,让它们看起来像古本;后来,有人用乌桕子油做旧伪页——仿我的笔迹,做旧我的稿子。这间铺子,二十年来,一直在替田氏做这两件事:配毒,配纸。”
“那掌柜……”
“掌柜是田氏养了二十年的匠人。”黄璞道,“他配千日醉,配乌桕子油,做旧纸,仿笔迹——田氏十年构陷,桩桩件件,都从这间铺子里出。”
他顿了顿,道:“这间铺子,就是田氏在长安的最后据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