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窖的石阶,又窄又陡。黄璞提着灯,一级一级走下去,掌柜走在最前面,脚步慢,像是每一步都在打颤。
石阶尽头,是一扇石门。门不大,门缝里透出光亮——里面有人。
“谁在下面?”黄璞低声问。
“两个。”掌柜道,“一个是看账房的老人,一个是……他们的人,说今晚要搬账。”
“搬账?”
“会审在即,他们要先把账房里的底账搬走。”掌柜道,“烧不掉的,就搬;搬不动的,就烧。”
“搬走了多少?”
“还没搬完。”掌柜道,“他们今晚,就是要来搬最后一批的。”
黄璞和沈蘅对视一眼。他们来晚了——可也没晚。账房里的底账,还在。
“开门。”黄璞道。
掌柜的手,按在石门上,又缩了回来:“黄校书,我……我要是开了这门,田氏不会放过我的……”
“你开了这门,田氏就不会放过你了。”黄璞道,“可你若不开,会审之后,天子也不会放过你。陈掌柜,你替田氏做了二十年的刀,今夜,是你唯一一次,把刀放下的时候。”
掌柜的沉默了半晌。他终于伸出手,推开了石门。
门后,是一间不大的地窖。窖里摆着几口大木箱,箱盖开着,里面是一册册的簿子。一个老人正弯腰整理箱子,听见门响,抬起头来。
“陈掌柜?”他愣了一下,“你怎么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就看见了黄璞。他的脸色,变了一变。
“黄……黄校书?!”
“是我。”黄璞道,“老人家,你身后的那些簿子,是田氏在长安的底账——我今日,全要带走。”
老人张了张嘴,还没答话,地窖深处,传来一声冷笑。
“黄校书好大的口气。”
一个黑影从暗处走出来——是个中年人,腰间挎着刀,正是掌柜说的“田氏的人”。他站在箱子后面,手里的刀已经出鞘半寸。
“你今夜,带不走这些账。”中年人道,“这些账,是田氏三十年的根。根断了,田氏就完了——田氏完了,你黄璞也就完了。”
“我完不完,不劳你操心。”黄璞道,“可田氏完了,你这样的刀,就没有主了。没有主的刀,是该回炉的。”
“你——”中年人拔刀,向黄璞劈来。
黄璞侧身闪开。地窖里地方窄,他退了一步,后背抵住木箱,顺手抄起箱盖挡在身前。刀锋劈在箱盖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沈姑娘,搬账!”黄璞喊道。
沈蘅已经抱着两只木箱,往石阶上退。中年人想追,被黄璞拦腰一挡,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石阶尽头。
“你一个人,挡得住我?”中年人道。
“挡不住,也要挡。”黄璞道,“账在我身后,我不让,你就过不去。”
两人在地窖里过了七八招。黄璞挨了一刀,划破左臂,血顺着袖子往下淌。可他始终堵在石阶前,一步不退。
那中年人一刀紧似一刀,刀刀直奔他握刀的手腕。黄璞没有刀,只有一只翻书的手。他拿箱盖挡,拿肩膀撞,退到后来,后背已经抵到了最里头那排书架。书架上的簿子被震得哗哗响,他顺手抽了一册,砸在那人膝弯上。
中年人还要再砍,地窖最深处,传来一声闷响。
两人同时住了手。
“那扇门……”中年人脸色一变,“那扇门,怎么响了?”
黄璞循声看去——地窖最深处,还有一扇石门。那扇门,比外面这扇更旧,门缝里没有光,像是多年没有人开过。
可刚才那声闷响,就是从门后传来的。
“那扇门后,是什么?”黄璞问。
中年人不答。他盯着那扇门,脸上的神色,说不清是怕还是惊。
“老人家。”黄璞转向看账的老人,“你说。”
老人低着头,躲避着黄璞的目光。
“你不说,我也可以自己开。”黄璞道。
“别开!”老人道,“那扇门……那扇门是封死的……”
“封死的?”
“十二年前就封死了。”老人道,“田氏说,那门后头的东西,见不得光。”
“什么东西,见不得光?”
老人沉默了。他看了黄璞半晌,道:“乾符六年,黄巷烧书的那一夜——田氏还下过一道敕令,烧的不是书,是人。”
“烧人?”
“那道人,是田氏私下的令。”老人道,“不经过内侍省,不落公账——只记在这地窖的暗账上。那道令要烧的人,是谁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那道人烧完之后,田氏就把这道敕令,连人带纸,一起封进了这扇石门后。”
“连人带纸?”
“封进去的,是那道敕令的底稿,和……一个替田氏办这道令的人。”老人道,“那人办完了令,就被田氏灭了口——封进门里,三十年,没人开过。”
中年人听着,嗓子劈了:“老东西!这话,也是你能说的?!”
“他都说到这一步了,”黄璞挡在老人身前,“你不让他说完,我也听完了。那道人,烧的是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老人道,“我只知道,那道令,是冲着黄巷去的。”
黄璞的呼吸,慢慢沉了下去。
他走到那扇石门前,用手推了推。门纹丝不动,门缝里,积着厚厚的灰。
“沈姑娘。”他回过头,“把这扇门,打开。”
“打开?”
“打开。”黄璞道,“那道敕令烧的人是谁,三十年没人知道。可我知道——那道令,八成,也是冲着黄巷来的。我姓黄,我住在黄巷——那道令烧的人,我要看看,是不是我。”
他说着,伸手抵住石门。门缝里积了三十年的灰,随着他的力道,簌簌地落下来。
“黄校书。”中年人开口,“你知道那门后头,是什么吗?”
“一具枯骨,一卷黄绢。”黄璞道,“十二年前,田氏封进去的。”
“你就不怕——”中年人道,“那具枯骨,就是你自己?”
黄璞的手,停了一下。
“怕。”他道,“可我更怕的,是这道敕令烧的人,到死都没人知道他是谁。他替田氏办了一辈子的事,最后被田氏封进石门——若我也不开这扇门,他这辈子,就白死了。”
“他是白死了。”中年人道,“办田氏事的人,没有不白死的。”
“那我更要开。”黄璞道,“他白死了三十年,也该有人,替他翻一翻这扇门了。”
他猛地一推。石门纹丝不动——门后,还顶着一块大石。他退后半步,用肩膀撞了两下,石门终于松动,裂开一道缝。缝隙里,透出一股腐朽的气息。
“沈姑娘,灯。”
沈蘅把灯递过来。黄璞举着灯,侧身挤进石门。
门后,是一间更小的暗室。暗室里没有光,只有一地的灰。灰里,埋着一卷黄绢,和一副枯骨。
枯骨蜷在墙角,像是被推进去的时候,还活着。黄绢就压在枯骨身下,绢上叠着一页纸。
黄璞跪下来,把那页纸从灰里捡起来。纸旧,边角发脆,可纸上的字,还清清楚楚。
那是乾符六年的笔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