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展开纸,借着灯光看。纸上的字不多,是一道敕令的抄件,比烧黄巷的那道,短得多。令文只有一行——“莆阳黄巷,黄氏书楼,火起之日,人书俱焚。人,勿留。”
黄璞的手,猛地攥紧了那页纸。
“人书俱焚。人,勿留。”他轻声念了一遍,抬起头,“这道令,烧的不只是书——还有我。”
“十二年前那夜,”沈蘅道,“田令孜下的令,是把你一起烧死?”
“是。”黄璞道,“那夜,黄巢军过黄巷,‘灭炬弗焚’——黄巢的兵,放过了我。可田令孜的令,没有放过我。他下的令,是趁火,把我和书,一起烧了。”
“那你当年……是怎么活下来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黄璞道,“那夜火起,我被人从火里拖出来。我以为是黄三,后来问过,不是。拖我的人,我不知道是谁——他把我拖出火场,就没了影。”
“那这道令……”
“这道令,是田令孜杀我的令。”黄璞道,“他怕我活着,怕我写出他知道的那些事。他烧了三十年的书,其实烧的,都是我可能写出来的字。”
他顿了顿,把那页纸折好,收进怀里:“这道令,比那四样证物还重。它盖在‘人’字上——它证明,田令孜不只是烧书,他还杀人。会审堂上,这道令,是捅在他心口的一刀。”
暗室里的枯骨,静静地蜷在墙角。黄璞看了它一会儿,道:“这具枯骨,是谁?”
“办这道令的人。”老人道,“他办完了令,就被田氏封进了这间暗室。他替田氏杀了一辈子人,最后,死在自己办的令上。”
“他叫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人道,“田氏从不留办事人的名。”
黄璞沉默了一会儿,把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下来,盖在那具枯骨上。
“不管他叫什么,”他道,“他办的那道令,今日,要上会审堂了。他的罪,该还;他办的事,也该有个说法。”
他抱起那几口大木箱里的底账,又收好那页敕令,转身走出暗室。
“走。”他道,“把这些账,搬回崇文馆。”
沈蘅跟着他,上了石阶。两人搬着箱子,走到药铺后门时,夜色里,亮起一片火光——十几个举着火把的黑影,从巷子两头围了上来。
“田氏的人!”沈蘅道。
“他们来烧账的。”黄璞道,“他们料定我会找到药铺——他们在这里等着搬账的人。”
他把箱子往沈蘅手里一塞:“你走,往崇文馆走。”
“我不走!”
“你走!”黄璞道,“账在你手里,比我手里安全。我挡住他们,你先走。”
“黄先生——”
“走!”
沈蘅咬着牙,抱着箱子,转身冲进巷子。黄璞拦在巷口,看着那十几个火把,慢慢站直了身子。
“黄校书。”当先的黑衣人开口,声音低沉,“把账留下,我们放你走。”
“账,没有。”黄璞道,“要命,有一条。”
黑衣人一挥手,十几个火把,一齐涌上来。
黄璞侧身闪过一刀,反手夺过一根火把,往当先那人脸上掷去。他挡了三招,后背就挨了一闷棍——可他没有退。他堵着巷口,一步不让。
巷子那头,沈蘅抱着箱子,跑得飞快。
一声闷响——沈蘅脚下一绊,摔倒在地。箱子脱手,滚到墙根。
“沈姑娘!”黄璞回头,看见一个黑衣人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巷尾,一刀劈向沈蘅。
沈蘅侧身躲开要害,可那一刀,还是划破了她的肩背。血,一下子涌了出来,浸透了她抱着的账册。
“账册……”她顾不上疼,把箱子死死抱在怀里,“账册,不能丢……”
黑衣人还想补刀,黄璞已经冲了回来。他一拳砸开黑衣人,把沈蘅从地上拉起来。
“走!”他吼道,“账册在,命就在!”
两人跌跌撞撞,冲出巷子。身后的火把,追了一段路,终究没有追上来——崇文馆的灯笼,已经亮在眼前了。
天亮时,崇文馆的一间偏房里,沈蘅躺在床上,面色苍白。黄璞守在她床边,手里攥着那册被血浸透的账册。
“郎君,沈姑娘的伤……”黄三站在门口,声音发紧,“要不,找个大夫?”
“她自己就是大夫。”黄璞道,“她昏迷前,给自己上了药,止了血。她说,她的药箱里,有治刀伤的药——药方是她父亲教的,最稳。”
“那就好……那就好……”黄三搓着手,又蹲回门槛上,“郎君,我守着沈姑娘,你去歇会儿。你那只胳膊,血都凝在袖子上了。”
“我不歇。”黄璞道,“她不睁眼,我不歇。”
“那您也得吃东西。”黄三道,“从昨夜到现在,您一口米没沾。”
“不饿。”
“不饿也不行。”黄三把一块干饼塞到他手里,“郎君,您倒下了,沈姑娘醒来看见,该哭了。”
黄璞接过饼,没有吃,拿在手里。
“她护着账册挨的那一刀,伤口深。”他道,“她上了药,可那药,只能止血,不能愈合。她得静养——可田氏的人,不会让她静养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咱们得在她醒来之前,把账册里的东西,看完。”黄璞道,“她豁出命护回来的账册,不能白护。”
黄三又往灯盏里添了一勺油,灯焰拨高了一分。他翻开那册账册,一页一页地看。账册记的是田氏历年烧书、构陷、买凶的底账——从大中十年,到乾符六年,到如今,三十年,一笔一笔,记得清清楚楚。
看到末页时,他停住了。
账册末页,是沈蘅的血。血已经干了,变成暗褐色。可那页纸,被血浸过之后,纸面底下,隐隐显出另一层字迹。
他凑近看,那是一行被抹掉的旧字,被血一浸,洇了出来。字迹模糊,可他勉强能认出几个字——“乾符六年……第三道敕令……烧的不是书……”
他握着那页纸,手一抖。
那行字的末尾,还有一个名字。名字的墨迹淡,被血洇得几乎看不见——可黄璞认出了那个字。
那是一个“黄”字。
他的姓。
“第三道敕令……”他轻声念着,“烧的不是书,是人。人——‘黄’字……”
“郎君?”黄三探头进来,“您说什么?”
“我说——”黄璞抬起头,“这道敕令,是田氏烧人的令。那道令要烧的人,是我。十二年前那夜,田氏下了三道令:一道烧书,一道焚楼,一道烧人。前两道,都被‘灭炬弗焚’挡下了;第三道——被谁挡下的,我不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,低头看着沈蘅苍白的脸:“可我知道,那道令,跟她的血一样,红在账册上,也红在乾符六年的那场火里。”
他合上账册:“田令孜,你烧了三十年的书,烧不掉一个人。那个人,如今就在长安——等着跟你,算这笔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