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。
电台旧址的围墙,被人扒开了一角。废墟里长满了野草,铁架子上爬着锈。远处是工地的围挡,围挡上印着“宝成·新城”的规划图。
顾拾和宋栀从缺口进去,贴着墙根走。
老楼的框架还在,一层的地面,铺着一层灰烬和碎砖。档案库房在二层东侧,烧得只剩几根柱子。
图纸上,密室的入口,在档案库房的地板下面。
两个人爬上二层,宋栀打着手电,照着一片废墟:“地板都没了。”
“入口不在明面上。”顾拾蹲下来,用脚跺了跺地,“图纸上说,入口是一块活动石板,盖在库房东南角。”
他挪开一堆碎砖,露出地面。手电光扫过去,东南角的水泥地上,有一道方形的缝。
顾拾蹲下去,用螺丝刀撬开那块石板。
石板下面,是一道窄窄的楼梯,黑洞洞的,往下。
“真有个地下室。”宋栀说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,下了楼梯。
地下室不大。顶很低,顾拾得弯着腰。空气里有一股发霉和焦糊混在一起的味。
角落里,放着一只铁皮箱。箱子上落着厚厚的灰,锁是锈死的。
顾拾走过去,撬开锁。
箱子里,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纸。最上面一张,是手写的节目稿,字迹娟秀:
《今夜无人入眠》·1993年11月17日·节目稿(绝笔)
李蔚然。
顾拾拿起那叠纸。
稿子写完了。最后一页,是李蔚然的字迹,写着:
“如果有人在火后找到这叠纸,请替我把最后一段话,念出来。”
“1993年11月17日晚,江北人民广播电台。我是李蔚然。我今晚要读的,是一个叫周建军的听众的来信。他说,他被一场不公平的比赛毁了一生。他抱着一瓶药,站在电台门口,等一个肯听他说完的人。”
“我答应了。我说,你进来吧,我在直播间等你。”
“他没等到我。火起来了。我冲进直播间,想把那封信带走。烟太大了。”
“我把这叠稿子,放进了地下室。我的同事郑福生,把三台红灯牌收音机,都搬了进来。他说,机器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机器烧了,话还在。”
顾拾拿着稿子,手在发抖。
三台红灯牌收音机,是郑福生搬进地下室的。
母亲那晚送来的第三台,也是郑福生让她送的?
不对。
母亲那晚,上到三楼,把第三台放好,那是她自己的事。
郑福生搬进来两台,母亲送来一台——凑齐三台的那个人,是郑福生和母亲一起。
那晚,母亲也见过郑福生。
顾拾翻到稿子最后一页。
这一页,不是节目稿。是一张名单,李蔚然的笔迹,一笔一画:
郑福生。周红梅。方大勇。李蔚然。顾长庚。闻素秋。白无咎。
名单最下面,有一行小字,像是后来补的:
“沈慧,目击者。清理后补录。”
顾拾看着那行字,耳边嗡嗡响。
李蔚然,把母亲的名字,也写进了名单。
“清理后补录。”
他知道母亲会死。
他知道无回处,不会放过目击者。
他把母亲的罪名,提前记了下来。
顾拾攥着那叠稿子,站在地下室里,指尖冰凉。
他抬起头,手电的光扫过墙壁。
墙上,用刀刻着一行字,笔迹有力:
“沈慧,我把东西放好了。别让人拿到。”
父亲的字。
父亲来过这间密室。
父亲把“东西”,放在了这里。
顾拾的手电,往那行字下面照。
刻字的下方,还有一行小字,笔画更细,像是匆忙补刻的:
“— 长庚,1993年11月17日晚,火起前一小时。”
火起前一小时。
父亲在火起前一小时,来过这间密室。
父亲那时候就知道,要起火了。
顾拾站在那行字前面,整个人,像是被定住了。
父亲不是“撞进”了那场火。
父亲在火起前一小时,就站在这里,把东西放好,刻下字,留给母亲。
他知道会起火。他知道母亲会来。
他留了话:别让人拿到。
“顾拾。”宋栀的声音,从楼梯口传来,压得极低,“有人来了。”
顾拾猛地抬头。
楼梯口,手电的光,照下来。
然后是脚步声。不止一个人。
“顾老板,”袁胜的声音,从上面传下来,不紧不慢,“我等了你三天。就等你,替我把这间密室,找出来。”
顾拾站在地下室里,一只手抱着那叠稿子,另一只手,攥着那只螺丝刀。
墙上的刻字,在手电的光里,一笔一画,像父亲在看着他。
“沈慧,我把东西放好了。别让人拿到。”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。
然后,他把稿子塞进怀里,往楼梯口,走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