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拾没有往楼梯口走。
他转身,按住宋栀的手,压低声音:“往下。”
宋栀愣了一下,立刻明白了。两个人退回地下室深处。
袁胜的脚步声,已经到了楼梯口。手电的光柱,从上面扫下来,扫过铁皮箱,扫过地面,扫过那面刻字的墙。
“顾老板,”袁胜的声音,不紧不慢,“你跑不掉的。这地下室,就一个出口。”
顾拾没理他。他蹲下来,伸手,搭在那叠节目稿上。
他闭眼,心里问了一句:李蔚然,这间密室的另一个出口,在哪?
指尖一凉。
画面涌上来——不是密室的画面,是一个男人的手,在黑暗中摸索。那只手,骨节分明,指腹上有按琴键磨出的薄茧——李蔚然的手。
他摸到墙角一块活动的石板,掀开,露出一条黑黢黢的沟。沟里湿气很重,有水流声。
李蔚然的声音,响起来,温和,带着一点遗憾:“老楼底下,当年防空,修了一条排水沟。从这间密室,直通楼后工地的下水道。这条沟,郑师傅带我走过一回。他说,哪天要是楼里出了事,这就是活路。”
画面断了。
顾拾睁开眼,冲宋栀比了个手势:墙角,石板。
宋栀两步过去,蹲下,摸到墙角那块活动石板,撬开。
石板底下,一条窄窄的沟。沟里有浅浅的积水,一股霉味和土腥味,混在一起。
“走。”顾拾把稿子塞进怀里,先钻了下去。
沟很窄,两个人只能弓着腰爬。水没过脚踝,凉得刺骨。
宋栀断后,把石板盖回去。
上面的声音,一下子远了。
沟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顾拾摸出手机,用手电照着前路,一步一步往前爬。
爬了大约二三十米,沟底的水,忽然深了。
顾拾的手机光,照见沟边的泥里,露出一角灰白色的东西。
他伸手一摸。
是一根骨头。
顾拾的手,停住了。
他把手机光往下移。
沟壁的泥里,埋着一团用油布裹着的东西。油布烂了大半,露出里面的骨头,灰白色的,一整副,蜷成一团。
一具遗骸。
宋栀在后面,也看见了。她的声音,一下子紧了:“顾拾,那是——”
“人。”顾拾说。
他蹲下来,伸手,搭在那团油布上。
遗响涌上来。
先是一个年轻的声音,带着一点外地口音:“小袁哥,这电闸,改了不会出事吧?”
另一个声音,压得很低——是年轻时候的袁胜:“改吧。改完,你就从后门走。没人会查你。”
“小袁哥,我这辈子头一回干这种事。你说,咱老板,不会亏待我吧?”
“不会。干完这票,你回老家,娶媳妇。”
然后是火的声音。轰的一声,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年轻的声音,慌起来:“小袁哥!火!火起来了!我出不去了!”
“跑啊!往沟里跑!”
“小袁哥——后门锁了!我没钥匙!”
再然后,是脚步声。急促的脚步声,越来越远。
年轻的声音,在火里喊:“小袁哥!你等等我!你拉我一把啊!”
喊声渐渐被火声盖住了。
最后,是那个年轻人,趴在这条沟里,气若游丝:“小袁哥……你说……回老家……娶媳妇……”
画面断了。
顾拾蹲在沟里,半天没有动。
第五个死者。
老郑说的,第五个。
一个被袁胜哄来改电闸的年轻人。火起之前,他以为干完这票就能回老家娶媳妇。火起来以后,后门锁了,他没钥匙。袁胜跑了,没拉他。
他爬到这条沟里,还是死了。死在三十年前,死在这条没人知道的暗沟里。
赵宝成把遗骸从火场弄出来,扔进这条沟,从记录里抹掉了他的名字。
“顾拾,”宋栀在后面,声音发哑,“他是谁?”
“第五个人。”顾拾说,“袁胜的帮凶。放火的同伙。”
他站起来,把油布重新裹好:“宋栀,这具遗骸,是钉死袁胜的铁证。”
宋栀盯着那团油布,说:“他叫什么?”
顾拾摇头:“遗响里,没有名字。袁胜叫他……干完这票,回老家娶媳妇。”
宋栀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就叫他,回老家娶媳妇的人。”
顾拾把油布包,从泥里起出来,抱在怀里。
两个人继续爬。
前面透进来一点光。沟口,是楼后工地的下水道口,被一圈铁栅栏挡着。
顾拾把栅栏撬开,两个人先后钻出去。
外面是工地。夜色里,塔吊的影子立着。
顾拾抱着油布包,站在工地的碎砖堆里,回头看那栋废墟。
袁胜的人,还在里面搜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回店。”
两个人绕出工地,走到大路上。宋栀拦了一辆夜班出租。
车上,顾拾把油布包,小心地放在脚边。他靠着车窗,看着路灯一根一根往后倒。
怀里,那叠节目稿,硌着他的胸口。
他忽然想起,李蔚然遗响里那句话:“郑师傅带我走过一回。他说,哪天要是楼里出了事,这就是活路。”
郑福生,把活路,留给了李蔚然。
李蔚然没走那条活路。他冲回直播间,去找那封信。
那个年轻人,也没走那条活路。他被人锁在后门外面。
顾拾闭上眼。
三十年前那场火,烧死的不止四个人。
五个。
一个被灭口的帮凶,一个被抹掉的档案,一条没人知道的暗沟。
现在,这具遗骸,在他怀里。
他要把这具遗骸,交到该接的人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