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遗堂,后屋。
老周坐在门槛上,抽着烟。他看着顾拾怀里那个油布包,半天,说:“第五个?”
“第五个。”顾拾说。
他把油布包放在桌上,把那叠节目稿也摊开。
“李蔚然写了,他看见陈小根放火。”顾拾说,“老郑说,烧死的不是四个人,是五个。现在,第五个找到了——袁胜的同伙,帮他改电闸的年轻人。死在暗沟里,被赵宝成抹了档案。”
宋栀接过话:“1994年,老郑出车祸。是不是也是袁胜干的?”
顾拾想了想,走到保险柜前,把那台红灯牌收音机——第一台,拿了出来。
他搭上外壳。
遗响涌上来。
老郑的声音,带着咳嗽:“小袁,这台机器,你替我交给李主持。就说——柜子后面的墙,我挖开了。里面有东西。”
画面一转。是1994年的一个下午。老郑蹲在一间修车铺门口,擦一把扳手。
袁胜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:“郑师傅,听说你最近,老往电台那边跑?”
“跑着玩。”老郑说。
“郑师傅,”袁胜的声音,带着一点笑,“1993年那晚,你在现场。你数了几个人?”
老郑擦扳手的手,停了一下。
“我数五个。”老郑说。
袁胜没说话。他蹲了一会儿,站起来,拍了拍老郑的肩膀:“郑师傅,你眼睛别太毒。毒眼睛的人,活不长。”
老郑没抬头。
画面一转。第二天,夜里。一辆货车,撞上老郑的自行车。
老郑的声音,在遗响里,沙哑,平静:“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。李主持没了我,长庚护着那台机器,小袁那双眼珠子,盯了我一年。”
“我死了,机器还在。机器在,话就在。”
画面断了。
顾拾松开收音机,站在灯底下,指节发白。
老郑是袁胜灭的口。
老郑死之前,把一切都安排好了——机器交给李蔚然,李蔚然交给父亲,父亲守着,守了三十年。
一台机器,接一条命,传一句话。
“宋栀,”顾拾说,“证据齐了。”
他一样一样摆开:
第一样,1993年的原始考勤表——证明陈小根就是袁胜。
第二样,袁胜的录音带——“火是老板点的。”
第三样,李蔚然的绝笔节目稿——目击陈小根放火。
第四样,老郑的遗响——第五个人,小潘,被袁胜灭口的同伙。
第五样,暗沟里的遗骸——袁胜放火杀人的铁证。
“五样东西,”顾拾说,“每一样,都够把袁胜钉死。”
宋栀站在桌前,看着那五样东西,眼眶有点红。
“三十年前,”她说,“周铁师父查到‘第四人’是周建军,就被人撞死了。现在,第五人找到了。袁胜,跑不掉了。”
她抬起头:“顾拾,这案子,我递上去。用我师父的名义。”
“用你的名义。”顾拾说,“你师父的案子,也该结了。”
宋栀点头。她一样一样,把那五样东西,收进挎包。
走到门口,她停住:“顾拾,袁胜要疯了。他要是知道遗骸在你手里,会狗急跳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拾说。
“你得有人守着。”宋栀说,“你店里,就你和老周。”
顾拾看了一眼门口的老周:“老周一把年纪了。”
“我不老。”老周在门槛上,把烟头按灭,“小拾,你还记得我那只手吗?当年退约的时候,我丢过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只眼。”老周说,“我丢了一只眼。可剩下这只,还看得见。”
他站起来,驼着背,走到院子里:“夜里,我守。”
宋栀走了。
夜渐渐深了。老周搬了把椅子,坐在院门口,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
顾拾坐在柜台后面,把节目稿又看了一遍。
他看到稿子中间,夹着一张纸。刚才在密室里,没注意。
纸上,是李蔚然的字迹,写着一行字:
“周建军同志:你说信我的人,会有好报。我信你。你写的那封信,我会在节目里读出来。你抱着的那个瓶子,我不问。我只问你一句——你愿意,坐下来,听我把话说完吗?”
下面是周建军的笔迹,字很丑,一笔一画:
“愿意。”
顾拾拿着那张纸,坐在灯底下,很久没有动。
李蔚然问周建军:你愿意坐下来,听我把话说完吗?
周建军写:愿意。
可是11月17号晚上,李蔚然没来得及念出那封信。周建军也没来得及坐下来。
火先起来了。
顾拾把那张纸,小心地放回稿子里。
他抬头,看见院门口,老周睁着眼,正看着街对面的方向。
“来了。”老周说。
顾拾站起来。
街对面,路灯底下,停着一辆黑色轿车。车灯灭了。
车门打开,袁胜从车里下来,一个人,站在路灯底下,看着拾遗堂的院门。
“顾老板,”袁胜的声音,穿过夜风,不紧不慢,“我的人,把地下室的石板撬开了。你走了暗沟。”
“我知道你拿到了东西。”他说,“你手里的东西,开个价。”
顾拾站在院子里,隔着半扇院门,看着他:“袁胜,1993年,你也是这么跟老郑说的吧?”
袁胜站在路灯底下,没有动。
“老郑没卖。”顾拾说,“所以你把他的命买了。”
袁胜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郑师傅是意外。”
“那条暗沟里的年轻人,也是意外?”顾拾说,“他爬进沟里,喊你拉他一把。你跑了。他死在沟里,三十年了,没人知道他是谁。”
袁胜站在路灯底下,脸在光暗交界的地方,看不出表情。
“他叫潘小勇。”袁胜说,“宝成建筑,临时工。”
“你记得他。”顾拾说。
“三十年了,他天天晚上来找我。”袁胜说,“我记不记得,都一样。”
“你老板呢?”顾拾说,“你老板梦见什么?”
袁胜没有说话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:“顾老板,我今晚不是来叙旧的。你手里的东西,给我。钱,你开。从今往后,你走你的阳关道。”
“不给。”顾拾说。
袁胜站住了。
“顾老板,”他说,“我给过你机会了。”
他身后的车里,下来四个人。手里都提着家伙。
老周站起来,驼着背,挡在院门口:“小拾,进屋。”
“老周——”
“进屋。”老周说,“听我的。”
顾拾退进屋里。
老周一个人,站在院门口,面对袁胜和他的人。
“老东西,”袁胜说,“你让开。”
老周没让。他抬起那只还剩一只眼的脸,看着袁胜,说:“袁老板,你信不信命?”
“我不信。”
“我信。”老周说,“你这张脸,我三年前就看过。印堂发黑,是死在雨里的一张脸。你今晚不该来。”
袁胜的眉头,动了一下。
“吓我?”他说。
“不是吓你。”老周说,“你今晚要是动了这个门,你走不出江北。”
袁胜盯着他。
两个人,隔着一道院门,对站着。
夜风把路灯吹得晃了一下。
然后,街角传来一道刹车声。
一辆灰色面包车,停在不远处。车门拉开,铁尺走下来,手里提着那把铁尺,一步一步,走到院门口,站定。
他看了看袁胜,又看了看老周,说:“这单子,我接了。”
“什么单子?”袁胜问。
“保这间店的单子。”铁尺说,“白处长签的。从今晚起,拾遗堂,无回处的单子,一律不接。”
袁胜的脸色,变了。
“白无咎——”他说。
“袁老板,”铁尺说,“你走吧。今晚,这扇门,你进不去。”
袁胜站在路灯底下,手背上的青筋,一根一根鼓起来。
他看了那间店很久,最后,转身,上车。
车开走了。
老周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辆黑车消失在街角,慢慢呼出一口气。
他转回身,冲屋里的顾拾说:“小拾,你爹说得对。”
“我爹说什么?”
“他说,做这行当,能靠的,只有人。”老周说,“不是机器,不是规矩。是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