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五章 收网
书名:收旧货的,听得见死人声音 作者:葫芦娃不吃糖葫芦 本章字数:3160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12

第二天下午,宋栀的师兄带队,在城东一处出租屋里,把袁胜摁住了。

袁胜没有跑。他坐在床沿上,被铐住的时候,说了一句:“我知道会有这天。三十年了。”

证据五样俱全,连夜进了卷。

袁胜在看守所里,交代了1993年那场火的经过。笔录写了几十页。

他说,火是赵宝成让他放的。赵宝成说,电台那栋楼,验收造假的事,被一个姓郑的老技工盯上了。老技工把账,交给了他信得过的人。

“老板说,把那栋楼烧了。账没了,人也就不闹了。”袁胜说,“我找了潘小勇,让他改电闸。我说干完这票,他回老家娶媳妇。”

“潘小勇死在火里,你们把他的尸体弄出来,扔进了暗沟?”

“是。”袁胜说,“老板说,别让第五具尸体见光。见光了,账就盖不住了。”

“郑福生呢?”

“郑福生,是我撞的。”袁胜说,“他看见我放火。他知道我是谁。老板说,这种人,留不得。”

“1994年那晚,货车是你开的?”

“车是宝成物流的。开车的,是我找的一个司机。”袁胜说,“他说,撞完这单,就回老家。”

讯问室里,安静了一会儿。

“周铁呢?”宋栀的师兄问,“2005年,周铁被套牌货车撞死,也是你安排的?”

袁胜抬起头,看着问话的警官,很久,说:“是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他查11·17。”袁胜说,“他查到了周建军。查到了第四人。老板说,不能让他查到第五人。”

“周铁查到第五人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袁胜说,“他还没来得及。可他已经离得很近了。他知道那晚有第四个人,是体校的。他知道火场的档案,被人动过。”

宋栀站在玻璃外面,听着,指甲掐进掌心。

师父周铁,2005年,查到了第四人,被撞死了。

师父不知道第五人。

可第五人,现在找到了。

师父没做完的事,她做完了。

她转身,走到走廊尽头,给顾拾打了个电话:“袁胜,全交代了。赵宝成,保不住了。”

顾拾在电话那头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赵宝成传唤了吗?”

“传唤了。”宋栀说,“下午,他公司的人,来谈过一次。后来,仇立本的人,也来过一次。”

“仇立本?”

“他们说,赵宝成的事,公司不管了。”宋栀说,“让赵宝成自己,跟法律说话。”

顾拾握着电话,站在柜台前,忽然不知道该高兴,还是该做什么。

三十年前的火,烧了五个人。

三十年后,账,终于有人认了。

“宋栀,”他说,“周建军那瓶药,王德顺验出违禁成分了。药检报告,在你师兄那儿。”

“在。”宋栀说,“卷宗里。”

“周建军不是自己送死。”顾拾说,“他是被人毁了一辈子,然后被人烧死在楼里。这案子,得让全城的人知道。”

宋栀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知道。”

她挂了电话。

顾拾站在店里,把店门关了,坐在柜台后面,很久没动。

他摸出那支老钢笔——父亲落下的那支,放在掌心里。

钢笔贴着他的指尖,凉凉的。

他听见父亲的遗响,又在耳边响:“做人要留德。你今晚要是不收手,我顾长庚,就是拼了这条命,也要让你把亏心钱,一分一分吐出来。”

父亲没白拼。

他拼了三十年,把话,一句一句,都留下来了。

晚上,白处长来了。

他站在院门口,还是那件灰夹克。他看着顾拾,说:“袁胜的案子,我看了。”

“白处长,”顾拾说,“袁胜是宝成的人。可他也算是无回处的熟人。你不动他?”

“他干的事,不是公司的活。”白处长说,“他放火,是宝成的活。他灭口,也是宝成的活。公司不管他的账。”

顾拾看着他:“那赵宝成呢?”

白处长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赵宝成,有人保。”

“谁?”

“仇立本的上头。”白处长说,“今天下午,处里来了一道令——赵宝成的案子,公司不管了。可同时,还有一道令。”

“什么令?”

“把沈慧的在途单,调出来,从头核。”白处长说,“顾老板,你妈的单子,被翻出来了。不是销毁,是重新核。”

顾拾的心里,咯噔一下:“为什么?我妈已经死了。”

“死了,单子还在。”白处长说,“在途单,不销,就一直挂着。你妈的单子,挂了三十年。今天,有人要重新核。”

“谁要核?”

“仇立本的上头。”白处长看着他,“顾老板,你妈身上,有公司想要的东西。”

顾拾站在夜里,忽然想起母亲的月票。

想起母亲月票背面那行字:一月,三台,一台不少。

想起母亲那晚,上到三楼,把第三台收音机,放在那两台旁边。

母亲只是目击者吗?

母亲只是“看见”的人吗?

“白处长,”他说,“我妈的在途单,是谁挂的?”

“挂单的人,用的名字,是白无咎。”白处长说,“1993年11月19日。”

顾拾愣住了。

母亲的单子,是白无咎挂的。

1993年11月19日,火灾的第二天。

白无咎把母亲,挂上了在途单。

他为什么挂母亲的单?

他那时候,是父亲引进门的装卸工。他认识母亲。

顾拾看着白处长,一字一句:“白处长,你记得,你1993年11月19日,做过什么吗?”

白处长站在路灯底下,想了很久,说:“不记得。”

“我只记得,我那时候,刚进公司。”他说,“我记得一双手。一双女人的手,把我拽出火场。”

“女人的手?”

“对。”白处长说,“我冲进火里,找长庚哥。烟呛得我睁不开眼。有一双手,拽住我,把我拖了出去。”

他说着,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:“我一直以为,那是长庚哥的手。可你刚才说——1993年11月19日,我挂了沈慧的单。”

“如果我挂过,”他说,“那我一定记得什么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顾拾:“顾老板,你妈,救过我的命。”

顾拾站在夜里,风很凉。

他忽然想起来,母亲磁带里的话:“长庚,1993年那晚,你要是听我的,不去电台,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事。”

母亲那晚去了电台。

母亲看见周建军冲进火里,没拉住。

母亲还冲进火里,把白无咎拽了出来。

母亲是“看见”的人。

她看见了火,看见了周建军,看见了白无咎。

她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。

所以白无咎,把她的名字,挂上了在途单。

一个救了处长命的人,被处长亲手挂单,挂了三十年。

白处长站在路灯底下,沉默了很久,说:“顾老板,你妈的单子,我要销。”

“销单要处长批。”顾拾说,“你是处长。”

“我不是了。”白处长说,“明天,处里换届。仇立本上台。”

顾拾看着他。

“我批过的单子,明天就要作废。”白处长说,“你妈的单子,赶在明天之前,我得销。”

“怎么销?”

“在途单,要销,得有销单凭证。”白处长说,“凭证,是执念消解。你妈死了,执念没散,单子就销不掉。”

“我妈的执念,是什么?”

白处长看着他:“我不知道。可你手里,有你妈的磁带、你妈的月票、你妈的照片。你听听看——你妈死之前,放心不下的是什么。”

顾拾站在夜里,想起母亲磁带里那句话:“长庚,他回头看的那一眼,像是在等你拉他一把。”

母亲的执念,不是自己。

是那个站在电台门口,回头看她一眼的年轻人。

周建军。

母亲三十年,放不下的,是周建军那一眼。

顾拾忽然明白了。

他转身,进屋,把母亲的磁带、月票、照片,都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
他坐下,伸手,搭在母亲的月票上。

他心里问了一句:妈,你想说什么?

指尖一凉。

母亲的画面,涌上来。

她站在电台门口,路灯底下。周建军抱着瓶子,回头看她。

她说:“同志,你等谁?”

周建军说:“我等一个人。他说过,信我。”

她说:“李主持?”

周建军没回答。他说:“大姐,你说,一个人要是信了你,他是不是就得对你负责?”

画面断了。

顾拾睁开眼,坐在灯底下。

他明白了。

母亲放不下的,不是周建军冲进火里那一眼。

母亲放不下的,是周建军问她的那句话。

“一个人要是信了你,他是不是就得对你负责?”

母亲那晚,没有回答。

她想了三十年,没想出来。

顾拾拿起手机,给宋栀打了个电话:“宋栀,周建军的案子,证据里,有没有李蔚然给他回的那张纸?”

“有。稿子里夹着的。”宋栀说,“怎么了?”

“那张纸上,李蔚然问周建军:你愿意坐下来,听我把话说完吗?”顾拾说,“周建军写:愿意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李蔚然信了周建军。周建军信了李蔚然。”顾拾说,“他们互相负责了。”

电话那头,宋栀沉默了一会儿:“所以,你妈问的那句话,答案是什么?”

顾拾坐在灯底下,看着桌上母亲的月票,说:

“是。”

“一个人要是信了你,他就得对你负责。所以李蔚然冲回直播间,去找那封信。所以周建军抱着瓶子,进了那栋楼。他们谁都没逃。”

“我妈那晚,看见他们互相负责,自己却站在路灯底下,什么也没做。她想了三十年。”

“现在,答案有了。该销单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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