销单那天,是个阴天。
白处长拿着母亲的档案,在无回处的销单窗口,办完了手续。
窗口里的人,看着那张挂了三十年的在途单,问了一句:“执念消解凭证呢?”
白处长把一张纸,递进去。
纸上,是顾拾抄的一行字,母亲的笔迹,一笔一画抄下来的:
“一个人要是信了你,他是不是就得对你负责?”
下面是顾拾抄的答案,四个字:
“是。要负责。”
窗口里的人,看了半天,没看懂。但销单的章,盖了下去。
三十年的在途单,销了。
白处长走出无回处,站在灰楼门口,把那页销单回执,递给顾拾:“你妈的单子,销了。”
顾拾接过来,看着那页纸。
母亲被挂单三十年,今天,销了。
“白处长,”他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别谢。”白处长说,“这单子,本来就是我挂的。挂是我挂的,销,也该我销。”
他顿了顿:“明天,处里换届。我走了以后,仇立本的人,会接管档案室。你手里的东西——收音机、磁带、节目稿,收好。别让他们摸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白处长点头,转身要走。走出两步,又停住:“顾老板,你妈当年,把我从火里拽出来的时候,说了一句话。”
顾拾看着他:“什么话?”
“她说——‘别进去。里面有个抱瓶子的年轻人,会死的。’”白处长说,“我没听。我冲进去了。”
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:“我要是听了她的话,周建军,会不会还活着?”
顾拾没有回答。
这个问题,没有答案。
白处长走了。
顾拾站在灰楼门口,站了很久。
母亲那天晚上,拽住了白无咎,没拽住周建军。
母亲救了白无咎,没救了周建军。
母亲这一辈子,都在想那句话。
顾拾把销单回执,折好,放进怀里。
他回到店里,坐在柜台后面,把那叠节目稿,又看了一遍。
他看到了最后。
稿子的最末一页,除了李蔚然的绝笔,还有一张更旧的照片。
照片上,是1993年的电台播音室。李蔚然坐在调音台前,回头,笑着。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——周红梅,手里抱着一叠稿子。
照片背面,李蔚然的字迹:“红梅和我,最后一班。1993年11月17日。”
顾拾把照片翻过来,又放回去。
他合上稿子,把东西锁进保险柜。
袁胜的案子,进了司法程序。赵宝成被传唤,公司撤了保。
城里,开始有人讨论那场三十年前的火。
顾拾关了两天店门。
他哪儿也没去。他坐在家里,把母亲留下的东西,一样一样,又看了一遍。
母亲的磁带。母亲的月票。母亲的照片。
月票是1993年11月的。电台站。
母亲那一个月,坐公交,去过电台。
他忽然想起,孙鹿说过,母亲的在途单,挂了三十年,一直没人动。直到——一个月前,单子被翻出来,往宝成大厦的方向去了。
他想了想,拿起母亲的月票,翻过来,又看了一遍背面那行字。
“一月,三台,一台不少。”
这是母亲的字。
一个月,三台收音机,一台不少。
母亲在1993年11月,送第三台收音机去电台,凑齐了三台。
母亲还留着这张月票,三十年。
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。
月票,是1993年11月的。
一个月的月票,谁会留三十年?
除非,这张月票,对母亲来说,有别的意义。
他拿起月票,又摸了一遍。
这一回,遗响没有立刻涌上来。他愣了一下,放平心境,心里又问了一遍:妈,这张月票,你留着,是为了什么?
指尖,轻轻一凉。
画面涌上来。
不是1993年的画面。
是一个更近的年份。屋子里的光,是电视机的蓝光。
母亲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这张月票。她低头,看着月票背面那行字,用手指,一遍一遍地描。
母亲的声音,响起来,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:“长庚,你说,那辆3路车,现在还有吗?”
画面里,没有父亲的声音。
母亲又说:“我总觉得,那辆车,还会回来。它会停在老站台上,等着有人上去。”
“我上过一回。那回,是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三台收音机,我送过去,他就把东西,交给了我。”
画面断了。
顾拾坐在灯底下,握着母亲的月票,手在发抖。
母亲说,“那回,是去见一个人”。
母亲送第三台收音机去电台,不只是凑齐三台。
她是要去见一个人。
那个人,把一样东西,交给了母亲。
母亲拿着那样东西,三十年。
那样东西,是什么?
他忽然想起,母亲月票上的盖章——电台站。
可他刚才,在遗响里,听见母亲说“那辆3路车”。
3路车,终点站,是城东。
母亲坐3路车,去见的,不是电台的人。
电台站,只是月票上的站名。母亲真正要去的,是3路车的终点。
他打开手机,查了查。3路公交,1996年停运。终点站:城东砖瓦厂。
城东砖瓦厂。
他想了想,把母亲的月票收好,锁上门,打了辆车,去城东。
砖瓦厂早就拆了。旧址上,是一片荒地,长满了野草。
顾拾站在荒地边上,看了一圈。
荒地深处,有一间老屋,孤零零的,立在那儿。
屋是红砖砌的,门窗都封着,钉着木板。
他走过去。
木板钉得松。他撬开一块,从窗口钻了进去。
屋里,有一股陈年的气味。墙角,摆着一张老式木床。床头,挂着一排照片。
顾拾走过去,就着手机的光,看那些照片。
全是母亲。
从1993年的黑白照片,到去年的彩色照片,一年一张,挂了一排。
每张照片下面,都压着一张纸条,写着日期和一句话。
1993年:“送完最后一台,见了他。他给了我这个。”
1995年:“他还在等。”
1999年:“他等的人,没来。”
2005年:“小拾上学了。他还在等。”
2013年:“小拾大了。他不认识我。他认字。”
2019年:“我每周都去。他问,那个人怎么还不来。”
2023年:“长庚说,他们开始动手了。我得把东西,放好。”
顾拾看着那一排照片和纸条,站在昏暗的屋里,喉咙发紧。
母亲每周都去。三十年。
去见一个人。
那个人,等的人没来。
那个人,等的是谁?
他走到床头,拿起最后一张照片下面的纸条。2023年的。
纸条背面,有一行更小的字:
“他叫潘小勇。他没等到他媳妇。”
顾拾的手,停住了。
潘小勇。
第五个死者。
暗沟里那具遗骸,蜷在油布里三十年的那个人。
袁胜说:他叫潘小勇,宝成建筑,临时工。干完这票,回老家娶媳妇。
母亲,每周都来看他。
三十年。
顾拾站在那排照片前面,忽然,全明白了。
母亲坐3路车,去城东,去见的人——是潘小勇。
潘小勇,没有媳妇。
他死在那条暗沟里,连个名字都没有。他的遗骸,被赵宝成扔进沟里,被袁胜从档案里抹掉。
可母亲记得他。
母亲每周三下午,坐3路车,去城东,替他守着那间屋,守着那排照片。
母亲在替他,等人。
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。
母亲那晚,在电台门口,看见了周建军。
周建军抱着瓶子,问她:一个人要是信了你,他是不是就得对你负责?
母亲没回答。
后来,她听说,楼里烧死了五个人。
她后来,找到了潘小勇。
她大概是那批来找遗骸的人里,唯一一个,把潘小勇认出来的人。
她把他的遗骸,留在沟里,替他把名字,记在自己心里。
她替他,等了三十年。
顾拾站在那间老屋里,把那排照片,一张一张,看了一遍。
最后,他走到屋角,蹲下来。
墙角的地上,铺着一块油布。油布底下,是一个浅浅的坑。
坑里,埋着一样东西。
顾拾挖开土。
土里,是一只铁皮盒。盒子里,是一本薄薄的本子,和一封信。
本子封皮上,母亲的笔迹,写着:
“潘小勇的年月。”
他翻开。
第一页,母亲的笔迹:
“1993年11月19日。我从沟里,把他带了出来。他不知道,他等的媳妇,其实在老家,等了他半年。他死了,信还在。”
顾拾拿起那封信。
信封上,写着一个地址。寄信人一栏,写着一个名字:
“潘小勇之妻。”
信是三十年前寄的。没有寄出去。
母亲替潘小勇,留着这封信,留了三十年。
顾拾捏着那封信,蹲在老屋里,忽然,听见外面,传来一声车喇叭。
他抬头,透过窗缝,看见荒地尽头,停着一辆老式的公交车。
车身上落着灰,车窗上贴着“停运”两个字。
一辆废弃的3路车。
车停在老站台旁边。车门,开着。
顾拾站起来,握着那封信,走出老屋。
他走到那辆3路车跟前,站在车门下面。
车里,空无一人。座椅上落满了灰。
他抬脚,踏上车门。
“吱呀”一声。
他听见身后,有人问:“同志,你等谁?”
他回头。
车门口,没有人。
只有风,穿过车门,吹动车里一张发黄的纸。
纸上,是母亲的笔迹:
“他等的人,没来。”
“可总得有人,替他等着。”
顾拾站在那辆废弃的3路车上,握着潘小勇媳妇的信,忽然之间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他想起母亲最后一张照片下,那句2023年的话:
“长庚说,他们开始动手了。我得把东西,放好。”
母亲把东西,放好了。
放进了这只铁皮盒。
放进了潘小勇的年月。
顾拾把铁皮盒抱在怀里,走出那辆3路车,站在荒地里。
风很大。
他低头,看着怀里的铁皮盒。
盒子里,那本本子,那封信,还有——
他翻开本子的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,不是母亲的笔迹了。
是一行字,笔力遒劲,像刻进纸里:
“沈慧,1993年11月17日,火起前一夜。你问我,那晚到底要发生什么。我说:三台收音机凑齐的那一晚,会有一个人,死在火里。”
“你问我是谁。我说:到时候,你会在沟里找到他。”
落款,是父亲的名字:顾长庚。
顾拾捏着那页纸,站在风里,很久没有动。
父亲早就知道。
父亲在火起前一夜,就告诉过母亲:会有人死在火里。到时候,你会在沟里找到他。
父亲知道一切。
父亲为什么知道?
他站在荒地里,握着那页纸,看着远处那辆废弃的3路车。
车上的字,还看得清:
“3路 · 城东砖瓦厂。”
他忽然想起,母亲磁带里那句:“长庚,1993年那晚,你要是听我的,不去电台,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事。”
父亲去了。
父亲把一切,都算好了。
顾拾把铁皮盒,抱紧,转身,往回走。
他走了几步,又停住。
风从3路车那边吹过来,吹起他手里那页纸,纸角翘起来。
他低头。
纸的背面,还有一行字,父亲的笔迹,墨迹很新:
“小拾,等你看到这行字的时候,我大概已经不在了。”
“你妈守了三十年的东西,该由你接手了。”
“潘小勇的媳妇,在信上。信,也该寄出去了。”
“还有——你妈的本名,写在日记扉页上。”
“你翻翻看。”
顾拾站在风里,把铁皮盒,打开,拿出那本本子。
本子的扉页,原本,他刚才没看。
他翻到扉页。
扉页上,是母亲年轻时候的字,带着一点生涩:
“沈念秋。1993年冬,更名:沈慧。勿忘本名,勿忘来处。”
顾拾站在荒地里,握着那本本子,看着“沈念秋”三个字,很久,没有动。
母亲的本名,不叫沈慧。
她叫沈念秋。
1993年冬,更名。
和那场火,同一年。
他抬起头,看向远处。
荒地尽头,那条废弃的3路车线,笔直地,伸向城东更远的地方。
更远的地方,还有什么?
他不知道。
可他知道,母亲的来处,不在江北。
沈念秋。
这个名字,会带他去什么地方,他还不知道。
风从车那边吹过来。
他抱着铁皮盒,转身,走回城里。
身后,那辆废弃的3路车,静静地,停在老站台上。
像在等一个人。
像等了三十年。
(卷二 ·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