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投宿在一处村子的农户家,那家姓周,院舍不大,老两口带着个小孙女。住下第二日,院外来了个走街串巷的补锅匠,挑着担子,一头风箱一头砧子,吆喝着"补锅锔碗",嗓门亮。主家正有一口裂了的铁锅舍不得扔,便请他进院补。周知庸在院里歇着,没急着走,先看这补匠干活。
那补匠手艺看着利索,风箱一拉,铜汁一浇,裂处补得齐整。可周知庸留意到几处不对劲:补锅时,他眼睛不看锅,总往屋里瞟;主家转身去灶房给他倒水,他那只闲着的手便往桌沿、炕沿一带摸,摸得很快,又不着痕迹;补完了,他不马上挑担走,借口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要补,在屋里屋外来回磨蹭,每回经过一处,手都顺势搭一下。周知庸心里翻开账:这种人借补锅进门,手艺人是真,可顺手牵羊也是真,专趁主家不备,摸走不起眼的小件,主家往往过几日才发觉,人早走了,对不上号。
他没当场喊破,先摸了两环。
第一环,他先问主家老两口:近来家里可少过什么东西。老两口起初说没有,经他细问,才想起前阵子少过一支银簪,又说小孙女丢过一个长命锁上的小铃铛,当时只当孩子自己弄丢了,没往旁人身上想。周知庸又问,这阵子可有走街手艺人上门补过东西,老两口说,隔三岔五就来一个,补锅的、锔碗的、磨剪子的,都进过屋。
第二环,他借故在村里转了一圈,挨家问近来可有丢过小件,不问不知道,一问串出一串:村东头丢过几枚铜钱,村西丢过一副银耳环,另有两家各少过一件不起眼的小银饰,全是手艺人上门之后才发觉的,谁也没往一处想。周知庸把这些人家、丢的东西、日子一一记下,串起来一看,手法全一样:借手艺进门,趁人转身摸小件,临走磨蹭。这两环摸完,他心里有了底。
等那补匠补完锅、正要挑担出门,周知庸这才拦在院门口,不骂,也不先搜身,只当众问他三句话。
第一句,他指补匠那只闲着的手:"你补锅时,眼睛不看锅,总往屋里瞟;主家一转身,你这只手就往桌沿、炕沿摸。你补的是锅,还是摸的是桌上的东西?"补匠眼神一闪,把担子往肩上一搁,想走。
第二句,他摊开记下的一串:"这村东头丢铜钱、村西丢耳环,另有两家各少一件小银饰,全是手艺人上门之后发觉的,手法一模一样。你今日进门,先瞟屋、再摸沿、临走磨蹭,你说这些跟你有没有干系?"补匠额上见了汗,嘴上还硬,说自己是正经手艺人。
第三句,他转向闻声围过来的邻里:"诸位家里,这阵子可都少过不起眼的小件?别只当是自家丢了,把日子、东西一对,是不是都赶在手艺人上门之后?"
三句问完,村里几个丢过东西的人家站出来,你一言我一对,东西虽小,串起来却对得上。补匠还想抵赖,周知庸也不搜身,只说要报官、请里正来当面核对,补匠这才慌了,从怀里掏出摸去的银簪、铃铛和几枚铜钱,全摆在院里,低头认了。邻里这才明白,原来这阵子各家丢的零碎,都是这么丢的,不是自家记性差。
散了场,阿螺抱着蚌壳,说:"先生,我原以为手艺人上门,补完东西走就是了,谁想到他眼睛总往屋里瞟。"
"手艺是给你看的由头,他的眼睛往哪儿瞟、手往哪儿摸,才是里子。"周知庸牵上驴,慢慢往村外走,"这种人不偷大件,专摸不起眼的零碎,就是吃准你丢了也对不上号。你不把各家的事串起来,单看一家,永远只当是自己丢了。"
这桩依旧没用半分法力,靠的是先看手艺人的眼神和手的动线、再把各家失窃串成一串,里子一对,人自己就慌了。他心里又记下一条:走街手艺人上门,补东西时别全转身走开,屋里零碎收好,真丢了小件,别只当自己记性差,挨家问问,串一串日子,往往能串出同一个人。
(第五十六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