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过了一处码头小镇,河埠头人来人往,挑夫、船家、走商挤在一处。码头边一个地摊,地上铺块旧毯,毯上横七竖八摆着几柄刀,当中一柄用红绸垫着,摊主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,手拿刀鞘一拍,高声吆喝,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宝刀,削铁如泥、吹毛断发,祖上凭着它征战沙场,如今急着用钱才忍痛出让,有缘人低价带走。几个看热闹的围着,有人伸手去掂,又被摊主"小心宝刀"唬住。
阿螺踮脚看了两眼,回头说:"先生,那刀看着寒光闪闪,是不是真宝刀?"周知庸站在圈外,先没言语,绕着地摊看了一圈。他先看刀本身:真宝刀锻打精良,刀身有细密的锻纹,刃口匀而薄,敲起来声音清越、有余韵,握在手里重心在前、趁手;他走近细看,这柄"宝刀"刀身光得发假,是拿粗铁条擦亮、又镀了一层冷光的东西,锻纹全无,刃口发卷,用指节轻叩,声音发闷、脆而短,没有余韵,掂在手里头轻脚重,根本不合手。他再看摊主的话:谁来问,他只讲祖上征战、削铁如泥,从不让人拿刀试刃,你一伸手想掂实,他便拿"小心割手"挡开。
他心里翻开账:这种地摊专挑码头渡口、过路图新鲜的外乡人,把铁条擦亮冒充宝刀,价钱开得高,说得天花乱坠,你一掏钱,他收了钱就换个码头,等你回家发觉是废铁,早寻不见人。
他没当场喊破,先摸了两环。
第一环,他在摊边问一个刚看完、正往船上去的客人:这刀你相中没有,怎么不买。客人压着声音说,他看了半天,总觉得光太贼,又说自己不懂兵器,不敢下手,怕买回去是块铁。周知庸又问他,摊上别的刀可问过,客人说问过,摊主全是一套祖上征战的话,问刃口就岔开。
第二环,他去镇尾寻了个打了一辈子刀枪的老铁匠,姓欧,砧子上还摆着半成的柴刀。周知庸不亮来意,只请教真刀假刀怎么分。欧老铁匠三两句讲清:一看锻纹,真刀纹细密、假刀一片光;二叩刀身,真刀声清有韵、假刀闷短;三掂重心,真刀趁手、假刀头轻脚重;四试刃,真刀削草不卷、假刀一磕就崩。他又说,真宝刀谁舍得当街贱卖,当街喊"祖传宝刀"的,十有八九是铁条刷漆。这两环摸完,周知庸心里有了底。
等摊前又聚了人,摊主正要收钱,周知庸这才走进圈里,不骂,也不先指认,只当众问摊主三句话。
第一句,他指刀身:"你说这是祖传宝刀,可真刀刀身有细密锻纹,你这柄一片贼光、锻纹全无;我用指节一叩,真刀声清有韵,你这刀闷短一声,你自己敲一下,让大家听听?"摊主把刀往身后一藏,往后撤步。
第二句,他掂了掂刀:"真宝刀握在手里重心在前、趁手,你这柄头轻脚重,拿着发飘;再说吹毛断发,你敢不敢当众拿根头发往刃上吹,试给大家看?你为何从来不让人试刃?"摊主张口,绕开不答。
第三句,他转向围看的人:"这位客人看了半天,光太贼、不敢下手,问你刃口你就岔开。你口口声声祖传征战、削铁如泥,怎么这刀既无锻纹、又不敢试、掂着还发飘?"
三句问完,欧老铁匠也被请到摊前,把锻纹、叩声、重心、试刃四样当众一比,又拿摊上一柄刀往木桩上一磕,刃口当场崩出个小口,围着的人哄地一声。摊主见势不妙想卷摊走,被几个船家拦住,闹到码头保长处,方才收的钱一个个退了,那几柄假刀也被收去。
散了摊,阿螺抱着蚌壳,说:"先生,我原以为寒光闪闪、听着气派,就是好刀。"
"气派是给你看的门面,锻纹、叩声、重心、刃口,才是里子。"周知庸牵上驴,慢慢往镇外走,"卖刀的只跟你讲祖上多威风、吹得多神,从不跟你讲这刀怎么试刃,就是因为里子经不住磕。你只看寒光、只听故事,最容易把刷漆铁条当宝刀买回家。"
这桩依旧没用半分法力,靠的是先看锻纹、叩声、重心辨真假,再把不敢试刃这点一对,假处自己就露了。他心里又记下一条:买刀剑、买利器,别先信那句"祖传削铁如泥",自己先看锻纹、叩一叩、掂一掂、试个刃,问两句老铁匠,里子看清了再掏钱。
(第五十七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