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码头,两人逢着一处庙会,街两旁棚子挨棚子,卖香烛的、卖吃食的、耍百戏的,热闹得很。街角一个皮货摊,架子上挂着几件裘衣,当中一件毛色鲜亮,摊主把它抖开,高声吆喝,说这是上好的狐皮裘,毛厚绒密、挡风保暖,冬日里穿一件,顶得上别人两件棉,价钱开得老高,几个富家模样的客人围着摸。
阿螺伸手轻轻摸了摸那裘领,回头说:"先生,这毛摸着软乎乎的,看着挺贵重。"周知庸站在摊外,先没言语,看了一阵。他先看皮货本身:真狐皮,针毛长而有挺劲,底下一层细绒密而暖,毛色从脊背往腹侧自然渐变,凑近闻是淡淡的硝香;他走近细看,这件"狐裘"针毛短软、发稀,吹一口气,底下绒不成团,毛色一块深一块浅,边缘有染色浮起的痕迹,闻着却有一股刺鼻的化学怪味,不是硝香。他再看摊主的话:谁来问,他只讲毛厚、挡风、贵重,从不让人把皮翻过来细看皮板,你一问毛根,他就把话往价钱上引。
他心里翻开账:这种摊专赶庙会、赶集,拿便宜兔皮染上颜色,剪成狐皮的样子,冒充上等狐裘卖,价钱开得比真狐皮低一截,图便宜的买回去,穿两季毛就板结,再找,摊子早散了。
他没当场喊破,先摸了两环。
第一环,他在摊边问一个刚放下手、往外走的客人:这件裘你怎么不买。客人压着声音说,他摸了半天,觉得毛是软,可软得发飘,心里没底,又说自己不懂皮货,不敢下手。周知庸又问他,摊上别的皮货问过没有,客人说问过,摊主全是一套"狐皮贵重"的话,一问毛根就绕开。
第二环,他去庙会外寻了个做了一辈子皮货的老皮匠,姓屈,院里挂着几张生皮。周知庸不亮来意,只请教狐皮兔皮怎么分。屈老皮匠三两句讲清:一看针毛,狐毛尖长挺、兔毛短软;二吹毛,狐毛底下绒密成团、兔毛绒不成;三看毛色过渡,狐皮自然渐变、染色的一块一块;四闻味道,真皮是硝香、染皮有怪味。他又说,真狐皮金贵,谁舍得在庙会上当街贱卖,当街喊"狐皮裘"的,多半是兔皮染色。这两环摸完,周知庸心里有了底。
等摊前又聚了人,摊主正要收钱,周知庸这才走进圈里,不骂,也不先指认,只当众问摊主三句话。
第一句,他托起裘领吹了口气:"你说这是狐皮裘,可狐毛尖长挺劲、底下绒密成团,你这件针毛短软、一吹绒不成团;真狐皮毛色自然渐变,你这一块深一块浅,边儿上还浮着颜色,你自己翻过来,让大家看看毛根?"摊主把裘往怀里一收,往后撤步。
第二句,他凑近闻了闻:"真狐皮凑近是淡硝香,你这件一股刺鼻怪味,是兔皮染了色,你这是狐皮裘,还是染色兔皮?"摊主张口,绕开不答。
第三句,他转向围看的客人:"这位客人摸了半天,毛软得发飘,不敢下手,一问毛根你就绕开。你口口声声毛厚挡风、上等狐皮,怎么这裘既不成绒、又有怪味、还不敢让人翻毛根?"
三句问完,屈老皮匠也被请到摊前,把针毛、吹绒、毛色、气味四样当众一比,又拿起摊上两件,当场拨毛给众人看绒密不密,围着的人这才醒过神。摊主见势不妙想卷架走,被几个客人拦住,闹到庙会的保长处,收的钱一个个退了,染色的假裘也被撤了。
散了会,阿螺抱着蚌壳,说:"先生,我原以为毛软、色亮,就是好皮货。"
"软亮是给你看的门面,针毛、绒团、毛色、硝味,才是里子。"周知庸牵上驴,慢慢往庙外走,"卖裘的只跟你讲保暖、讲贵重,从不跟你翻毛根细看,就是因为里子经不住拨。你只摸软、只看亮,最容易把染色兔皮当狐裘买回家。"
这桩依旧没用半分法力,靠的是先拨针毛、吹绒、辨毛色气味,再把不敢翻毛根这点一对,假处自己就露了。他心里又记下一条:买皮货买裘,别先信那句"上等狐皮、挡风贵重",自己先拨毛看绒、翻毛皮板、闻闻味道,问两句老皮匠,里子看清了再掏钱。
(第五十八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