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庙会,两人到了一处药市,街两边摆满药材摊,卖黄芪的、卖当归的、卖枸杞的,空气里一股药香。市口一个摊子,木盒里垫着红绸,当中摆着一支参,须根长长地散开,摊主是个瘦长脸,捧盒在胸前,逢人便说这是长白山采的百年老山参,大补元气、吊命续命,家里有老人的,备一支在身上,急用时能顶大事,价钱开得吓人,几个尽孝的年轻人围着问。
阿螺凑近看了看,回头说:"先生,这参须根散开,看着挺像那么回事。"周知庸站在摊外,先没言语,看了一阵。他先看参本身:真山参,芦头细长、横纹密而深,须根清疏不乱,折断面有菊花心,尝着先苦后回甘;他走近细看,这"老山参"芦头短粗、横纹浮浅,须根又密又乱、像后粘上去的,折一小段看断面,没有菊花心,凑近尝一口,先是甜,是刷了糖,后头发苦发涩,不是参味。他再看摊主的话:谁来问,他只讲百年、大补、吊命,从不让人把参拿在手里久看,你一要折、要尝,他就说"参娇贵,别碰坏了"。
他心里翻开账:这种摊专赶药市、卖尽孝心切的人,拿桔梗、沙参刷上糖、粘上须,做成山参的样子,开口要高价,你买回去给老人炖汤,补不补另说,吃错了还坏事,等你发觉,摊子早换了地方。
他没当场喊破,先摸了两环。
第一环,他在摊边问一个刚问完价、往外走的年轻人:参你怎么不买。年轻人压着声音说,他是给家里老爷子备的,看着好,可自己一点不懂,怕买错,又说摊主说得天花乱坠,他越听越拿不准。周知庸又问他,摊主可让他拿起来细看,年轻人摇头,说一碰就被拦。
第二环,他去药市尽头,寻了个当了一辈子药工的老掌柜,姓柏,自家药铺柜台后头坐着。周知庸不亮来意,只请教山参桔梗怎么分。柏老掌柜三两句讲清:一看芦头横纹,山参芦长纹密、桔梗芦短纹浮;二看须根,山参须清疏、桔梗须粘得乱;三折断面,山参有菊花心、桔梗没有;四尝味,山参苦后回甘、桔梗甜后涩。他又说,真山参金贵,当街摆木盒喊"百年吊命"的,多半是桔梗刷糖。这两环摸完,周知庸心里有了底。
等摊前又聚了人,摊主正要收钱,周知庸这才走进圈里,不骂,也不先指认,只当众问摊主三句话。
第一句,他指参的芦头:"你说这是百年老山参,可山参芦头细长、横纹密深,你这芦头短粗、横纹浮浅;山参须根清疏,你这须又密又乱,像后粘的,你自己把参拿起来,让大家看看芦头和须?"摊主把木盒往怀里一收,往后撤步。
第二句,他折一小段断面、又尝了尝:"真山参断面有菊花心,尝着苦后回甘;你这断面没有心,尝着先甜后涩,是桔梗刷了糖,你这是山参,还是桔梗?"摊主张口,绕开不答。
第三句,他转向围看的人:"这位年轻人给老爷子备参,想拿起来细看,一碰你就拦。你口口声声百年大补、吊命续命,怎么这参既无横纹、又无菊花心、还不让人尝?"
三句问完,柏老掌柜也被请到摊前,把芦头、须根、断面、味道四样当众一比,又拿真山参和这假参各折一段,断面摆在一处,围着的人这才醒过神。摊主见势不妙想捧盒走,被几个年轻人拦住,闹到药市的保长处,收的钱一个个退了,那支假参也被撤下。
散了市,阿螺抱着蚌壳,说:"先生,我原以为须根散开、木盒红绸垫着,就是好参。"
"红绸是给你看的门面,芦头、横纹、断面、味道,才是里子。"周知庸牵上驴,慢慢往市外走,"卖参的只跟你讲百年、讲吊命,从不跟你折一段尝尝,就是因为里子经不住尝。你只听故事、只图尽孝,最容易把刷糖桔梗当老山参买回家。"
这桩依旧没用半分法力,靠的是先看芦头横纹、折断面、尝味道辨真假,再把不让人尝这点一对,假处自己就露了。他心里又记下一条:买参买贵药材,别先信那句"百年大补、吊命续命",自己先看芦头、折断面、尝一尝,问两句老药工,里子看清了再掏钱。
(第五十九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