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进了一座小城,城门口墙根下支着一溜地摊,卖旧书的、卖古钱的、卖小摆件的,逛的人不少。当中一个摊子,毡上铺着几幅字画,当中一幅山水,摊主把它卷了又展,逢人便说这是前朝名家真迹,笔笔传神,落款钤印齐全,如今家道中落才出让,买回去挂在堂上,雅气得很,价钱开得不低,几个附庸风雅的文人围着看。
阿螺凑过去瞧了瞧,回头说:"先生,这山水看着山是山、水是水,是不是名家真迹?"周知庸站在摊外,先没言语,看了一阵。他先看画本身:名家真迹,笔墨有浓淡干湿的层次,山棱树石有飞白有顿挫,纸是旧纸,色沉进纸里,印章钤得分明;他走近细看,这幅"真迹"山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,墨色匀得发死,没有笔笔的变化,山棱处没有飞白,纸是新纸染旧、边角做了黄,那落款印章印得工整,却浮在表面,没有钤印压进纸背的透感。他再看摊主的话:谁来问,他只讲名家、真迹、雅气,从不让人把画拿起来对光看,你一凑近想看墨色,他就把画卷起来说"怕折坏"。
他心里翻开账:这种摊专赶城门口、过路的雅客,拿印刷摹本做旧,冒充名家真迹,开口要高价,你买回去挂着唬人,等看出是印的,摊子早收了,对不上人。
他没当场喊破,先摸了两环。
第一环,他在摊边问一个刚看完、往外走的秀才模样的人:这画你怎么不买。秀才压着声音说,他看着气派,可越看越觉得墨太匀,心里犯嘀咕,又说自己不懂字画,不敢下手。周知庸又问他,摊主可让他拿起来对光看,秀才摇头,说一碰就被卷起来。
第二环,他去城里寻了个做了一辈子裱画的老裱工,姓闵,店里挂满待裱的卷轴。周知庸不亮来意,只请教真迹摹本怎么分。闵老裱工三两句讲清:一看笔墨,真迹浓淡干湿有层次、有飞白,摹本墨匀发死;二看纸,真迹色沉纸里、摹本纸新染旧;三看印章,真印压透纸背、摹印浮在表面;四对光看,真迹墨有凹凸、摹本一片平。他又说,真名家真迹谁舍得在城门口地摊贱卖,地摊喊"真迹"的,多半是印的。这两环摸完,周知庸心里有了底。
等摊前又聚了人,摊主正要收钱,周知庸这才走进圈里,不骂,也不先指认,只当众问摊主三句话。
第一句,他指山头墨色:"你说这是名家真迹,可真迹笔墨有浓淡干湿、山棱带飞白,你这幅山头一个模子、墨匀发死,连一笔飞白都没有,你自己凑近,让大家看看这墨是画的还是印的?"摊主把画卷起来,往后撤步。
第二句,他托起画纸对着天光:"真迹墨色沉进纸里、印章压透纸背,你这纸是新的染旧、印章浮在表面,对光一看一片平,你这是真迹,还是印出来的摹本?"摊主张口,绕开不答。
第三句,他转向围看的人:"这位秀才看了半天,墨太匀、不敢下手,一想对光看你就卷画。你口口声声名家真迹、笔笔传神,怎么这画既无飞白、又对不得光、还不让人细看?"
三句问完,闵老裱工也被请到摊前,把笔墨、纸色、印章、对光四样当众一比,又拿真迹和这摹本各对光一照,围着的人这才醒过神。摊主见势不妙想卷毡走,被几个文人拦住,闹到城门口的保长处,收的钱一个个退了,那几幅假画也被撤下。
散了摊,阿螺抱着蚌壳,说:"先生,我原以为装裱齐整、有落款钤印,就是真迹。"
"落款是给你看的门面,笔墨、纸色、印章、对光,才是里子。"周知庸牵上驴,慢慢往城外走,"卖画的只跟你讲名家、讲雅气,从不跟你对光细看,就是因为里子经不住照。你只听名声、只图风雅,最容易把印刷摹本当真迹买回家。"
这桩依旧没用半分法力,靠的是先看笔墨层次、对光辨墨色、再把不让人对光这点一对,假处自己就露了。他心里又记下一条:买字画买古董,别先信那句"名家真迹、笔笔传神",自己先看笔墨、对光、辨纸色印章,问两句老裱工,里子看清了再掏钱。
(第六十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