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辞职的第三天,小周来找梧桐了。
他是在梧桐楼下等到她的。傍晚,梧桐从外面回来,看见他蹲在小区门口,抱着个纸箱,头发乱糟糟的,像好几天没睡。他看见梧桐,站起来,叫了一声:“桐姐。”
梧桐站在门口,看着他,没有立刻说话。她看着他抱着的纸箱,说:“你也被裁了?”
“不是裁。”小周说,“我辞职了。”他低头,看着纸箱里的东西——一盆快枯的多肉,几本书,一个保温杯,“小满姐走了以后,公司里越来越不对劲。钱总换了一个人似的,十三楼半,天天有人上去,上去的都不下来。我害怕了。”
梧桐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她看了他一会儿,说:“进来坐。”
她把小周带上楼。小周把纸箱放在玄关,坐在她家沙发上,端着水,低着头,半天没说话。梧桐坐在他对面,也不催他。她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小周,你辞职,是你自己辞的,还是有人让你辞的?”
小周端着水杯的手,抖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着梧桐:“桐姐,你怎么知道有人让我辞的?”
“你辞职的时机太巧了。”梧桐说,“小满前脚走,你后脚辞。你怕的不是公司——你怕的是别的东西。”她看着他,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
小周握着水杯,指节发白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他低下头,声音压得很低:“桐姐,我看见十三楼半了。”
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
“我看见……我值夜班那天,电梯坏了,我走楼梯。走到十三楼,再往上走半层,有一扇门,我从来没见过的门。门开着,里面亮着灯。我探头看了一眼——”他说着,打了个哆嗦,“里面坐满了人。都穿着白衬衫,都背对着门,都不动。我数了一下,十三个人。他们面前,都放着一碗饭,饭上插着一炷香。香烧到一半,灭了。他们都没吃,都没动,就那么坐着。”
梧桐看着他,没有打断。她等他说完,说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我身后有人说话。”小周说,“他说,你看见了,就别走了。我回头,门口站着一个人,白脸,穿工装,袖口系红绳。他说,你运气好,今晚正缺一个守夜的。他说着,递给我一根红绳,让我系上。我不肯,他就一直看着我。我害怕,我系了。”
梧桐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台前,背对着他,看着窗外。她过了一会儿,说:“小周,你系了红绳,就是观世的人了。你今天来,不是来告诉我的吧。”
小周坐在沙发上,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过了很久,说:“桐姐,他们让我来,跟你说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们说,”小周抬起头,看着她,眼睛里有血丝,“说桐姐你拆炉房的本事,他们服。可你拆了三年,拆的都是边角料。观世之夜,还有四天。你要是真想动那口井,你一个人,动不了。”
梧桐站在窗台前,背对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他们还让我告诉你,”小周说,“那口井底下,压着的东西,不是只有观世想要。缉魔司那盏账,落云观那盏灯,也都是冲它去的。你被人当棋子用了三年,你自己不知道。”
梧桐转过身,看着他。她看了他很久,说:“小周,你系红绳那天,他们是不是也给你点了名?”
小周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“你袖口,”梧桐说,“露出来了。”
小周低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——袖口内侧,露出一截红绳。他愣住了,把袖子撸下去,遮住。他抬起头,看着梧桐,眼睛红了:“桐姐,我不是故意要反的。我系上红绳那晚,他们让我回家睡一觉。我睡醒,我照镜子——我的影子,不跟着我了。我害怕。我真的害怕。我不知道怎么办。”
梧桐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她走回沙发前,坐下来,看着他。她看了他很久,说:“小周,你今晚来,不是来给他们传话的。”
小周愣住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辞职,是害怕。你系红绳,是害怕。你今晚来,也是害怕。”梧桐说,“一个害怕的人,传话不会传得这么像背课文。”她看着他,“他们让你传的话,你背熟了。可你自己想说的话,你还没说。”
小周坐在沙发上,眼泪下来了。他张了张嘴,说:“桐姐……我娘,在城东开了二十年香烛店。”
梧桐没有说话。
“我小时候,我娘店里,有一张照片。照片上,是一个女人,抱着一个婴儿,站在一棵大树底下。树是黑的,像烧过的。”小周说,“我问我娘,那是谁。我娘说是观世集团的老照片,她年轻的时候,在观世打过工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系上红绳那晚,他们带我去了一个地方。城东,香烛店后屋,供着一排牌位。最上面那个牌位,没有名字。牌位前,放着一片焦叶。”
梧桐坐在沙发上,听着。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片焦叶。焦叶是凉的。她握着它,没有说话。
“桐姐,”小周看着她,“我娘说,观世集团,以前不叫观世。以前叫——梧桐祠。”
梧桐的手,停住了。
“梧桐祠,是供梧桐树神的祠。”小周说,“我娘说,老观世的人,都信一棵树。说那棵树,替凤凰烧了一千年,烧成灰了,还等着凤凰回来。他们供它,给它烧香,想让它活过来。”他顿了顿,“后来祠没了,改成集团。可老规矩还在——观世之夜,烧大香,请树神。请的,就是那棵树。”
梧桐坐在沙发上,很久没有说话。她低头,看着手心里的焦叶。焦叶上,那道淡金色的纹路,还亮着,从叶柄描到叶尖。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:观世供的,是那棵树。树替凤凰烧了一千年,树等的人,是她。观世要的,从来不是封印里的烬——观世要的,是那棵树活过来。烬是它请树神用的香火。树活了,烬的封印,就自己开了。
“小周,”梧桐说,“这些话,是他们让你说的,还是你自己查出来的?”
“我自己查的。”小周说,“我娘死了以后,我在她店里,翻到她留的账本。账本上记着——梧桐祠,民国三十一年,毁于大火。祠里的树神像,被一尊新的替了。新像底下,压着一张符。我娘说,那是落云观的手笔。”
梧桐看着他,没有打断。她听完,说:“小周,你今晚来,说了他们让你说的,也说了你自己查的。那你告诉我——你来,到底是站在哪边的?”
小周坐在沙发上,低着头,很久。他抬起头,看着梧桐,说:“桐姐,我想站在你这边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我系了红绳。我的名,点在观世的簿子上。我站在你这边,观世会烧我的名。我害怕。”
梧桐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她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伸手,把他袖口那截红绳,抽出来,放在手心。红绳是新的,红的,像刚从袖口上抽下来的。她看着它,说:“名点在你影子上,你怕它烧。可你想想——你娘供了二十年梧桐祠,她供的,是那棵树。树等的人,是我。你现在站我这边,不是背叛观世——是回到你娘那一边。”她说着,把那截红绳,放进自己口袋,“红绳,先放我这儿。你的名,观世之夜之前,我给你销。”
小周看着她,眼泪又下来了。他站起来,抹了一把脸,说:“桐姐,我走了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回公司。”小周说,“我辞了职,可我还能进去。他们让我守夜,我就守夜。我把十三楼半,替你看着。”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回头,“桐姐,观世之夜,还有四天。他们让我传的那句话,有一半是真的——你一个人,动不了那口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梧桐说。
小周走了。梧桐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。她低头,看着手里的焦叶。叶上的纹路,还亮着。她忽然想:观世供树,树等凤凰。她以为她查的是案子,原来她查的是自己的身世。她握紧焦叶,转身,回到屋里。她坐在沙发上,想了很久。她掏出手机,给夜小楼发了一条消息:“你知道梧桐祠吗?”
过了一会儿,夜小楼回:“师父的账本上,记过一笔。梧桐祠,民国三十一年,毁于大火。祠里供的树神像,被换过。换像的人,是落云观第二十一代观主。”他停了一会儿,又发来一条:“梧桐,你查梧桐祠干什么?”
梧桐坐在沙发上,看着那两条消息,很久。她回:“我叫梧桐。你说我查它干什么?”
她没有等回信。她站起来,拿上外套,出了门。她下楼的时候,夜小楼已经站在路灯下了。他看见她,没有问她去哪儿。他说:“师父的账本上,那笔账,我下午又翻了一遍。”
“翻到什么?”
“梧桐祠,民国三十一年毁于大火。可那场火,不是外人放的。”夜小楼说,“账上记着——第二十一代观主下山,在祠里住了一夜。第二天,祠就烧了。树神像没烧坏,是被人换下来的。新像压着旧像,旧像底下,压着一张符。”他顿了顿,“师父说,那是落云观最后一张封树符。贴上去,树就死了——不是烧死,是被人借香火请死。”
梧桐站在路灯下,看着他:“观主为什么封树?”
“因为观世供错了。”夜小楼说,“树替凤凰烧了一千年,是自愿的。可观世烧香供它,是想借它的火,把烬的封印撑开——树活,烬出。第二十一代观主封树,是为了不让观世借树。树封了,观世只能自己攒薪,攒了一百年,攒到今天,攒出一片薪田。”他看着她,“梧桐,你明白了没有——观世之夜,它烧的香,请的不是树。是让树以为,是凤凰回来了。”
梧桐站在路灯下,很久没有说话。她低头,看着手心里的焦叶。焦叶上的纹路,在路灯下,泛着淡金色。她忽然说:“夜小楼,那棵树,封了一百年。它等我,等了一百年。”
“可它烧了一千年。”夜小楼说,“封,是怕它被借火。等,是它的本心。”他看着她,“梧桐,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叫梧桐吗?”
梧桐没有说话。她从小没有父母。她在福利院长大,名字挂在床头的铁牌上——梧桐。护工说,她生下来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片焦叶,襁褓里缝着一块布,布上绣着两个字:梧桐。没有人知道她爹娘是谁。她一直以为,那是她娘给她起的名字。现在她忽然想:那块布,是那棵树给她的名字。树等凤凰,凤栖梧桐——那棵树,替凤凰烧了一千年,烧到最后,把自己烧成了一个名字。她叫梧桐。她就是那棵树。
“夜小楼,”梧桐说,“我想去看看,梧桐祠的旧址。”
“旧址在白水村。”夜小楼说,“师父说,祠毁于大火之后,旧址就荒了。荒了一百年,没人敢动那块地。”他看着她,“你今晚去?”
“今晚去。”梧桐说,“观世之夜还有四天。我得在它烧香之前,看看那棵树,到底还认不认得我。”
两个人出了城,沿着夜路,往白水村走。夜路很长。月亮很薄,把两边的田野照得灰蒙蒙的。梧桐走在前头,走了一段,忽然说:“夜小楼,你说,树封了一百年,它还会烧吗?”
夜小楼走在她身边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想了想,说:“师父说,封树符封的是香火,封不住本火。树的火,烧了一千年,没灭过。封了一百年,最多是烧得慢。”他顿了顿,“它等你。你没来,它就一直烧。你来了,它就把火渡给你。”
梧桐没有说话。她走在他身边,夜风很凉。她忽然想:如果那棵树,真的把火渡给她——那她就不再是那个白天受气、晚上拼命的梧桐了。她就是那棵树本身。她烧,或者不烧,都在那里。她走了很久,说:“夜小楼,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到了那儿,看见那棵树,认不出它。”梧桐说,“它等了一千年。我要是认不出它,它就白等了。”
夜小楼走在她身边,没有说话。他走了几步,从怀里摸出那缕金色的火——他从灯台上分出来的那缕。他把它拢在手心,递到她面前。火光落在她脸上,暖暖的。他说:“它认得出你。你看,它让白芷她娘,把焦叶留了六十年。它让焦叶,在你手心亮起来。它等你,不是白等。”他顿了顿,“梧桐,你怕认不出它——可它,从来就没认错过你。”
梧桐站在夜路上,看着手心的火,很久。她伸手,碰了一下那缕火。火是温的,像一个人的体温。她收回手,说:“走吧。天亮之前,赶到白水村。”
两个人,沿着夜路,继续往前走。月亮在云里穿行,把他们的影子,投在田野上,一前一后,像两条并行的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