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村外的狗就叫了。叫得不像平常。是那种夹着尾巴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哀嚎。
乱兵是那年冬天到的。
消息是驿卒飞马传过来的。福州城里,又换了一个主人。新主人不承认旧主人封的那些军官,几个被裁下来的将校,带着自己的兵,不投降,不散伙,就往南跑。跑着跑着,就成了匪。
这股乱兵,有上千人。
从福州往南,一路抢。抢了一个镇,又一个村。他们没有粮,没有饷,就靠抢。抢女人,抢粮食,抢猪抢牛。杀不杀人,看他们心情。
消息传到延寿乡,村里炸了锅。
里正跑来找徐寅。徐寅这几个月,早有准备。
他让徐崇矩牵头,把村里一百多个青壮,编了队。又带着全村老小,在村子四周,连夜修了一道围墙。围墙不高,一人半,夯土的,挡不了大军,挡一挡散兵游勇,够了。
修墙那半个月,徐寅每天都去。他搬不动石头,就坐在一边,给干活的人递水。村里的老人给他搬了个小凳。
他坐在小凳上,看着那些青壮夯土。有个十七八的后生,夯土夯得手上起了泡,咬着牙不吭声。徐寅看着他,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。
他也不教他们打仗。他就教他们一件事,听到乱兵来了,不要慌,不要跑上墙头去骂,不要拿石头去砸。就站在墙后面,把锄头扁担握紧,别出声。
“他们要是攻,”他说,“我们这一百二十个人,挡不住一千个。可他们要是看见我们整整齐齐,不慌,不乱,他们就会想——这村子,有准备。有准备的村子,抢起来费劲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抢这种事,”他说,“从来都是捡软的捏。”
墙修好的那天晚上,徐寅站在墙头,看了看四周。
“粮囤了多少?”他问。
“够全村吃三个月。”徐崇矩说。
“水呢?”
“井还在院里。”
“人呢?”
“青壮一百二十个。”徐崇矩说,“老幼妇孺,都在墙里。”
徐寅点点头。他自己年纪太大,爬不上墙。他就让人把他的椅子,搬到墙内的一处高地上。从那儿,他能看见墙头。
他这一辈子,没打过仗。
他年轻时候读过兵书,是为了写文章。他从没想过,自己快七十了,还要用上这些。可他知道,打仗打的是人心,写文章打的也是人心。人心齐了,一道土墙,也能挡一千个兵。
乱兵到的那天,是个阴天。
青壮们上了墙。
徐崇矩站在墙头,往北边看。他看见远处的土路上,扬起一片黄尘。那黄尘越来越近,最后露出了人影。
不是十个,百个。
是上千个。
黑压压一片,散得很开,有的骑马,有的走路,有的牵着抢来的驴。兵器杂七杂八,刀、枪、锄头、扁担。这是一群败兵,也是一群饿疯了的人。
他们的前头,打着一面破旗。旗上的字,早磨没了。
徐崇矩的手心,全是汗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高地上的徐寅。徐寅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。他看着那股乱兵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乱兵在离村子半里地的地方,停了下来。
他们的头子,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。他骑在一匹抢来的马上,勒住缰绳,抬头看了看这道土墙。他看了一眼,啐了一口。
“就这?”他跟身边的人说,“一个破村子,一道土围子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
“给我攻。”
他身边一个小校,拉住了他的马。
“将军。”那个小校压低声音,“等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将军。”那个小校指了指村子,“这村子……您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这村子,叫延寿乡。”小校说,“这村里头,住着一个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小校咽了口唾沫。
“徐寅。”
那个骑在马上的头子,愣住了。
“谁?”
“徐寅。”小校又说了一遍,字咬得很重,“当年的状头。《人生几何赋》。写『三皇五帝,不死何归』的那个。当年他在福州大牢里,闽地几百个读书人,罢了三天课,把他放出来的那个。”
那个头子,手在缰绳上,停住了。
他身后那上千个兵,也都听到了。
乱兵里,有不少是闽地的人。当兵之前,他们也是农民,也是小手工业者。他们的儿子、他们的侄子,在乡下的书院里读书。他们读书,读的是什么?是徐寅的赋。
队伍里,已经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了。
“徐寅?”一个瘦兵咂摸着这个名字,“就是那个……写《人生几何赋》的?”
“我儿子就背过。”另一个说,“先生教的。说长大了,要写徐先生那样的文章。”
“那咱们真要打进去?”
没人接话。队伍里,原本那股子杀气,一点点散了。
那个头子,在马上坐了很久。
他手下的兵,一个个你看我,我看你。
“将军。”那个小校又开口,声音更低,“这村子,咱不能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将军您想。”小校说,“咱们这一路,抢的是没人管的村子。杀的是没人替他们说话的百姓。可这村子里头,住着徐寅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。
“您要是把徐寅杀了——”他说,“整个福建的读书人,都要跟咱们拼命。咱们现在有一千人。等整个福建的读书人,加上他们家里的子弟,拿起锄头来,那就是十万人。
咱们这点人,不够人家一个早上砍的。”
那个头子,脸上的横肉,抽了一下。
他转头,又看了一眼那道土墙。
墙不高。墙里头,一百多个青壮,攥着锄头扁担,看着他。
墙后头的高地上,坐着一个白头发的老人。离得太远,他看不清那张脸。可他知道,那就是徐寅。
他在马上,坐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。
他啐了一口。
“绕过去。”他说。
“将军?”
“我说绕过去。”那个头子一拉缰绳,“这村子,咱不进。”
他调转马头。
那一千多乱兵,像退潮一样,从延寿乡的外围,绕了过去。他们的马蹄,踏起一片黄尘。黄尘过了半个时辰,才散。
墙头上,一百多个青壮,攥着锄头的手,慢慢松开了。
有人一屁股坐在墙头上,半天没起来。有人开始笑,笑着笑着,又哭了。那个十七八的后生,刚才握锄头握得满手是汗,坐在墙头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徐崇矩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说话。
旁边的后生腿还软,问徐崇矩:“大哥,他们……真不回来了?”
徐崇矩望着黄尘:
“今日不回来。明日的,明日再说。”
乱兵走远了。
村里,先是死一样的静。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。一村的人,都哭了。
男人们哭,女人们抱着孩子哭。老人们跪在地上,对着徐寅所在的方向,磕头。
里正带着全村的长老,跑到徐寅面前。
“徐先生!”里正“扑通”跪下,“您是我们延寿乡的活菩萨啊!”
一村的人,跟着跪下去。
“活菩萨!”
“徐菩萨!”
那声音在墙里头回荡。
徐寅坐在椅子上,被这一片“活菩萨”的声音,包围着。
他慢慢站起来。
他这一站,全村都安静下来。
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这些乡亲。男的,女的,老的,少的。他看了很久。
他开口。声音不高,全村都听得见。
“起来。”他说。
众人站起来。
“我不是菩萨。”徐寅说。
他指了指自己。
“我就是个写字的。”
他说:“我快七十了。我这一辈子,没种过地,没打过猎,没当过一天兵。我能做的,就是坐在屋里,写几个字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今天,这道墙,不是我挡住那一千个兵的。”他说,“是你们的儿子、你们的侄子、你们的孙子——他们读书的时候,读过我写的那几个字。他们的上司,也读过。”
他看着众人。
“他们怕的,不是我。”他说,“他们怕的,是他们心里那一点——对一篇文章,对一个读书人的,敬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把墙修好。把粮囤好。好好过日子。”
众人站着,没动。
里正还想说什么,被徐寅抬手拦住了。
“都回去。”徐寅说,“今晚,各家把门关好。墙头上多两个人守夜。他们绕过去,不代表明天不来。这世道,防人之心,不能无。”
众人这才三三两两地散了。
徐寅不再说话。他转过身,慢慢走回自己的屋子。
珠瑛在门口等他。她什么也没问。她只是伸手,把他那件沾了灰的外衣接过来,给他换了一件干净的。高元固端着一碗热粥,在屋里等着。
延寿溪的水,在他身后,静静地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