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爹,我要去金陵。”
一卷文章,恭恭敬敬捧到徐寅面前。徐寅正在补渔网,手里的梭子停了一下,又动。
那年冬天,徐崇范二十六岁。个子蹿起来了,肩膀宽了,下巴冒出一层青胡茬。他在延寿溪边读了十年书,经史子集翻得卷了边,文章在莆田这一带已经有人传抄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珠瑛在灶上烧火,听见这话,拨火的棍子顿了顿,没回头。徐崇矩从外头进来,手里端着一盆刚洗的菜,听见二弟这话,把盆搁在门槛上,也站着没动。
灶里的柴噼啪爆了个火星。珠瑛拨火的手停了停:“这就……去?”
徐崇范低下头:
“娘,早去早回。”
“考进士?”
“考进士。”
徐寅把最后一个网眼补上,咬断线头,把网叠起来。
“哪一年的试?”
“后年开春应试。我得提前去,一路走,一路看,一路拜师。”
“盘缠够么?”
“够。大哥这些年攒了些。”
徐寅看了他一眼。这孩子的眼睛亮,像他自己年轻时候。亮得扎眼。他想起自己二十三岁那年,也是这样,揣着黄滔写的荐书,一个人往长安闯。那时候天不怕地不怕,以为天底下的路都是平的。
那一路走了半年。他从莆田出发,翻过山,渡过江,一路乞讨,一路借书读。走到长安,鞋底磨穿了,脚上全是泡。他在城门口站了半天,抬头看那座他只在书上读过的城,自己小得像一粒沙。
如今他的小儿子,也要走这条路了。
“你知道我走过这条路。”徐寅说。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我在殿上说了那句话。”
“知道。”徐崇范的声音低下来,“爹,我都知道。”
徐寅没再说话。他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张纸,研了墨。珠瑛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,站在门边看他。徐寅提笔,写了几个字,封进信封,用火漆封了口。
他把信递给徐崇范。
“到了那边,遇到不公的事,打开看。”
徐崇范双手接过来。信封不厚,薄薄一张纸。他捏在手里,比什么都沉。
“爹,”他抬起头,“你真的不拦我?”
徐寅看着他,看了半晌。这孩子眉眼像珠瑛,温顺,可骨子里那股劲像他。他知道拦不住。就像当年他自己,黄滔没拦住,王审知没拦住,朱温也没拦住。
人这一辈子,有些路是命里写定的,当爹的拦得了初一,拦不了十五。
“你的路你自己走。”徐寅说,“我只送你一句话。”
“爹说。”
“考得上,就做个好官。考不上,就回来,家里有几亩薄田,饿不死你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管考得上考不上,人得先站着。”
徐崇范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起来时眼圈红了,他没让人看见,扭头去收拾行李。
珠瑛在灶上别过脸,拿围裙擦了擦手。徐崇矩低声:“弟这脾气,像谁?”
徐寅哼了一声:
“像我。”
走的那天是个清早。下着小雨。延寿桥头的青石板滑,长了青苔。徐寅拄着一根竹杖,送儿子到桥头。徐崇矩陪着,撑一把油纸伞,遮在两人头上。
珠瑛没来。她站在院门里头,扶着门框,一直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走到桥头。她不敢出来。她怕自己一出来,眼泪先掉下来,让小儿子走得不踏实。
她想起二十多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雨天,她送这个孩子的爹出门。那时候她怀着崇范,挺着大肚子,站在门口,看着丈夫的背影消失在桥头。她那时候也没哭。
她把眼泪咽回去,转身进屋,给丈夫缝了一双新鞋底。
如今轮到她送儿子了。
她扶着门框,站了半晌,直到那三个人的背影变成三个黑点,消失在桥头的雾里。伸手一摸,不知道什么时候,眼泪已经下来了。
隔壁阿婆路过,探头喊:“珠瑛,送娃啊?”珠瑛嗯了一声,别过脸。阿婆看她眼红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,拄着拐走了。
徐崇范背着一个包袱,里头两件换洗衣裳,几卷书,一封他爹给的信。他在桥头站住,回过身。
“爹,回去吧。雨大。”
徐寅没动。
“到了金陵,先去找谁?”
“黄……黄伯伯在福州的旧门生,他写过信,说金陵有个姓杨的老夫子,肯收留后进。”
“嗯。”徐寅点点头,“天冷,衣裳够不够?”
“够。”
“饭要按时吃。在外头,别省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受了委屈,别憋着。”徐寅顿了顿,“写信回来。家里虽穷,一口饭还是有的。”
徐崇范笑了。他爹这个人,一辈子不会说软话,今天这一句,已经是他能说的最软的了。
徐崇矩低声:“爹,回去吧,雨凉。”
徐寅没动,望着那条空了的官道:
“你弟走的时候,没回头。”
徐崇矩说:
“不敢回头。”
徐寅点点头:
“像我。”
徐寅还站着。徐崇矩在旁边碰了碰父亲的胳膊。徐寅这才像醒过来,挥了挥手。
“去吧。”
徐崇范转身,走了。走出十几步,又回头,看见他爹还站在桥头,竹杖撑着,伞也没打,雨落在他的白头发上。他咬了咬牙,转过身,再也没回头。
那封书信贴胸放着,隔着衣裳,发烫。
他走出莆田城的时候,雨停了。路上积着水,倒映着灰白色的天。他踩过水洼,水溅起来,打湿了裤脚。他没在意。他回头望了一眼,莆田城的城墙在雾里若隐若现,像一笔没画完的墨。
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去,能不能考上。他也不知道,等他再回来的时候,他爹还在不在。
他只知道,他爹那句话,他记着。
你的路你自己走。
父子俩回到家。珠瑛已经把早饭摆好了,三个人谁都没动筷子。过了一会儿,徐崇矩给父亲盛了一碗粥,搁在他面前。徐寅端起来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崇矩。”
“爹。”
“你弟弟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徐寅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问:“你不好奇?”
徐崇矩愣了一下。“好奇什么?”
“我给他那封信。”
徐崇矩笑了。他这个做大哥的,性子沉稳,从小就不跟弟弟争。他给父亲又添了半盏茶。
“不好奇。”他说,“弟弟的信,写什么,是他的缘法。我不问。”
徐寅看了大儿子一眼。这孩子比他沉得住气,也比他有福。当年辞官回莆田,他以为这孩子委屈。回来种地教书,他倒安安稳稳,一天比一天胖了些。
“你真不好奇?”
“……有一点。”徐崇矩老实承认。
徐寅从袖筒里抽出另一张纸,那是他昨夜写好的底稿,递给徐崇矩。
徐崇矩接过来。纸上只有六个字,墨还没全干,
做人比做官难。
徐崇矩盯着那六个字,看了半晌。他原以为,那封信里该是几句压箱底的话,几个人情,一句重若千斤的叮嘱。
他没想到,他爹把半辈子撞出来的坎,压成了这六个字,封进火漆,塞进了二十六岁弟弟的怀里。
他想起小时候,爹教他写字,第一个教的就是“人”字。一撇一捺,他写了一百遍,爹还是摇头,说他这一撇太飘。爹说,人字看着简单,写起来最难,站不稳,就倒了。
他笑了。这一笑,眼角的皱纹都堆起来,像他爹。
“爹,”他说,“这六个字,就是咱们徐家的祖训。”
“什么祖训。”徐寅哼了一声,端起粥碗,“就是我吃了一辈子的亏,攒下这一句。你弟弟年轻,让他去撞。撞够了,他自然懂。”
“那封信里,真是这六个字?”
“真是这六个字。”
徐崇矩把那张纸折好,还给父亲。爹这个人,一辈子嘴硬,心里软。他要是真拦着二弟,二弟反倒要恨他一辈子。他不拦,还给了这么一句话,二弟这一辈子,走到哪儿,心里都揣着这个家。
雨还在下。延寿溪上飘着一层烟。徐寅吃完饭,把碗一推,又拿起竹杖,走到门口。他望着桥头那个方向,望了半晌。
“爹,”徐崇矩在身后说,“雨大,进屋吧。”
“嗯。”
他没动。他知道小儿子这一去,山高水长,吉凶未卜。可他更知道,这孩子不撞一回南墙,是不会回头的。就像他自己,当年在长安,在大梁,在洛阳,撞得头破血流,才回到这条溪边上。
回来就好。他一遍一遍地说。能回来就好。
那天夜里,徐寅睡不着。他披衣起来,走到小儿子住过的那间屋里。屋里还收拾得整齐,桌上摊着半卷没看完的书,是《左传》。他在桌边坐下,拿起那卷书,翻了两页。
书页里夹着一张纸。他抽出来看,是小儿子的字,抄的他自己的一句诗,“溪声入骨清”。
他把那张纸重新夹回去,把书卷好,放回桌上,吹熄了灯,摸着黑走回自己屋。
雨还在下。延寿溪的水声比白天响了些。他躺在床上,听着那个水声,听了一夜。
那封信,如今正贴在二十六岁小儿子的心口上,跟着他一步一步,往金陵去。徐寅闭着眼,在黑暗里,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听见的话,
路上,莫遇不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