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尾巴掌大的鲫鱼,脱了钩,钻进水里,甩了甩尾巴,没了。
摘钩的那只手,是个老人的手。瘦,青筋盘着,指甲修得干净。他把鱼放回延寿溪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徐先生!”下游划着船的渔夫愣了,“钓上来了,咋不要?”
“不要。”
“钓上来了,咋不要?”
“陪它玩玩。”徐寅说。
渔夫没听懂,摇着橹走了。回去跟人一说,大家都笑,说这徐先生,怕是钓糊涂了。钓了一辈子鱼,临了倒把鱼放了。
黄滔走后,徐寅钓鱼钓得更勤了。以前他一天钓两三个时辰,如今从早到晚,钓矶上一坐就是一整天。天不亮就去,背着一根竹竿,一个马扎,一个鱼篓。
鱼篓是空的,从这时候起,钓上来的鱼,看一眼,就放了。
延寿溪上打鱼的、钓虾的,都是乡里乡亲。谁家的老祖宗当年跟徐家做过生意,谁家的小子小时候偷过徐家的桃子,彼此都门儿清。
他们知道徐先生年轻时在长安做过大官,知道他写过一句惹了皇帝的话,知道他如今七十多了,一个人住在溪边上。
可他们也都知道,徐先生如今话更少了。
以前他坐在钓矶上,还跟旁边的渔夫搭两句话。问今天的水涨了没有,问上游的鱼汛来了没有。如今他不说话了。鱼竿支在那儿,他眼睛望着水面,一上午不开口。有人打招呼,他点点头,算应了。
“徐先生这是怎么了?”有年轻后生背地里问。
旁边的老渔夫摆手:“别问。他心里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他那几个老朋友,一个一个都走了。”老渔夫咂咂嘴,“换你你也不说话。”
那老渔夫姓陈,打了五十年鱼,是延寿溪上最老的一辈。他年轻时候见过徐寅从长安回来,那时候徐先生意气风发,骑着马,穿着青衫,从莆田街上过,两边的人都看。
如今当年那个骑马的后生,成了坐在钓矶上不说话的老头。
陈老头有时候把船划过去,在徐先生旁边待着,也不说话,就陪着。
陪了半晌,他才开口。
“徐先生,”他说,“我给你打了条鲫鱼,你拿回去熬汤。”
“不要。”
“拿着吧。你嫂子说,你这阵子瘦了。”
徐寅看了他一眼,接过那条鱼。鱼在他手里扑腾。他看了一会儿,一扬手,又放回水里。鱼甩了甩尾巴,游走了。
陈老头在船上看得直摇头。
“你呀。”
“陈老哥,”徐寅说,“你说,咱们打了一辈子鱼,图个什么?”
“图什么?”陈老头乐了,“图米,图酒,图一家人嚼用。”
“那我呢?”徐寅说,“我不缺米,不缺酒。我图什么?”
陈老头答不上来。他摇着船,走了。
那天来了个新渔夫。
新渔夫是外乡来的,在下游租了只船,刚来三天。他不认识徐寅。这老头坐在溪中央一块大石头上,背着个旧鱼篓,鱼竿支着,一上午没动静。新渔夫划着船过去,在他旁边下了网,仰头看他。
“老丈,”新渔夫搭讪,“你天天在这儿钓鱼?”
“嗯。”
“钓着多少了?”
徐寅笑了一下。他这一笑,脸上的皱纹全挤到一块儿,像溪面上的褶子。
“一条都没带走。”
新渔夫愣了。他上下打量这老头。旧竹笠,旧短褐,裤腿挽着,脚上一双草鞋,脚趾头露在外头,磨得乌黑。怎么看都是个穷老头。
“一条都没带走?”新渔夫不信,“那你天天坐这儿,图什么?”
徐寅把鱼竿提起来,看了看钩上的饵。饵还在。他又把钩甩回水里。
“图个自在。”他说。
新渔夫挠挠头。自在?他打了半辈子鱼,只知道钓上来的鱼能换米,换酒,换一家人的嚼用。自在值几个钱?这老头怕是脑子不大清楚。可他也不驳,嘿嘿笑了两声,低头去理自己的网。
徐寅看着那个后脑勺,自己先笑了。
当年在大梁的大殿上,朱温要他改一个字,他说“臣宁无官,赋不可改”,满朝的人都当他疯了。那样一个人,如今穿着草鞋坐在溪石上,被人当成个钓糊涂了的穷老头。
这副样子,才像个自在人该有的样子。
他望着水面。
水面上有一只蜻蜓,停在他的竿尖上。透明的翅膀,绿身子。它停了一会儿,又飞走了。徐寅看着它飞走的方向,一直看到它变成一个黑点,看不见了。
自在。他咂摸这两个字,拿起钓竿,在石头上磕了磕水珠。
如今自在了。没人找他写功德碑,没人逼他改赋。想钓就钓,想放就放。
这水也不争。从山里来,往海里去,遇石头绕过去,遇土坡蓄起来,流了一千年,还在流。他年轻时要争,争状头,争一句话,争到这条溪边上。如今他不争了。
新渔夫下完了网,又抬头看他。
“老丈,你贵姓?”
“免贵,姓徐。”
“哦,徐老丈。”新渔夫笑嘻嘻,“你是读书人吧?我看你这双手,不像打鱼的。”
“年轻时读过几年书。”
“那你咋不做官去?”
徐寅没答。他望着溪水,望了半晌。新渔夫以为他没听见,正要再问,老人开了口。
“做过。”他说,“做过,又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好。”新渔夫是个实诚人,真心实意地说,“做官哪有打鱼自在。你看我,想在哪儿下网就在哪儿下网,想收工就收工。谁管得着?”
“是。”徐寅说,“谁管得着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,像在嚼一句什么好东西。
新渔夫高兴了,又唠唠叨叨说起自己的事。说他老家在邻县,那年闹水灾,地淹了,房子冲没了,没办法,带着老婆孩子出来讨生活。说他先在泉州扛活,扛不动,又顺着水下来,到了莆田。
说这地方好,水甜,人也好说话。
“徐老丈,”他说,“你说,我这一辈子,是不是就该打渔?”
徐寅看着他。这后生三十来岁,一脸的晒斑,手粗得像树皮。可他笑起来,露出一口白牙,眼睛是亮的。
“你打渔,快乐么?”徐寅问。
“快乐。”新渔夫想都没想,“今天打着了鱼,卖了钱,买半斤酒,回家喝两盅,我就快乐。明天打不着,我后天再来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徐寅说。
“够了?”
“人这一辈子,”徐寅说,“有个事干,干得快乐,就够了。我年轻的时候不懂这个。我以为要做大官,要出大名,要写文章让天下人都念。如今我懂了。”
他指了指水面。
“你看那条鱼。它在水里游,没人知道它是谁。可它快乐。”
新渔夫听不太懂,可这老头说的在理,他就点点头。
新渔夫收拾着网,又抬头:“徐老丈,您读过书,咋不教娃考个功名?”
徐寅望着水:
“考什么。人活着,把一天过踏实了,就顶好。”
太阳偏西了。溪面上的光从金变红,又从紫变暗。徐寅提起鱼竿,收了线。钩上空空的,饵早被鱼啄没了。他把鱼竿搁在肩上,背着空鱼篓,慢慢往家走。
新渔夫在后面喊:“徐老丈,明天还来?”
“来。”
“明天我请你喝酒!”
徐寅没回头,摆了摆手。他走得很慢,竹笠压得低,遮住了半张脸。溪风从背后吹过来,吹得他的短褐下摆一掀一掀。
他走到家门口,珠瑛已经把晚饭端出来了。一碗粥,一碟咸菜,两个窝窝头。他坐下,拿起窝窝头,咬了一口。
“今天钓着什么了?”珠瑛问。
“什么也没钓着。”
“那你还天天去。”
徐寅嚼着窝窝头,望了一眼门外的溪水。溪水在暮色里流,不声不响。
“不去钓,”他说,“在家坐着,也是坐着。”
珠瑛没再问。她知道他心里空。黄滔走了,高元固走了,老朋友一个一个都走了,他一个人坐在这条溪边上,能找谁说话去?
他不是去钓鱼。他是去陪溪里的鱼。
鱼不说话,可鱼也不会死。
吃完饭,他坐在门槛上,望着溪水。暮色里,溪上游远远过来一队车马,蹄声踏踏,顺着官道往莆田城去。隔壁的陈老头在院里跟人嘀咕,说这几日泉州那边来人,挨村打听,打听一个姓徐的老先生。
徐寅听着,没动。他端起那碗凉了的粥,又喝了一口。
自在了没几天。泉州那边的人既然挨村打听,迟早会打听到这条溪边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