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2章 要抬就抬口棺材来
书名:一赋惊五代:徐寅传 作者:小虎哥 本章字数:2908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12

“先生若不肯赏脸,”使者双手奉上一道文书,声音硬了三分,“用车马抬,也要把先生抬到泉州。”

院里静了一瞬。

珠瑛在旁边皱起了眉。徐崇矩从里屋出来,站在门边,脸绷着。桌上那个描金匣子还敞着,里头一锭金子,一沓告身,明晃晃地摆在一棵老龙眼树下,那树是徐寅亲手栽的,如今遮了半个院子。

闽国这几年,换王跟换衣服似的。王审知死了十几年,大儿子王延翰被二儿子王延钧杀了。王延钧刚坐稳几年,又被自己的儿子王继鹏杀了。

王继鹏继位,改了个年号,自称闽王。新王上台头一件事,是把自己两个叔叔王延武、王延望,连同他们的五个儿子,一并杀了。

可他自己也没坐几年——天福四年闰七月,乱兵冲进宫里,把他缢死在陀庄。如今坐这把椅子的,是王审知的又一个儿子,王延羲。

这样一位新王,如今派了人,来请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书生出山。

徐寅是从徐崇矩嘴里听来这些事的。那天他在钓矶上钓鱼,徐崇矩从莆田城里回来,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。讲王延钧怎么被儿子杀死在寝宫,讲王继鹏怎么血洗了父亲的旧臣。

徐寅听着,没说话。等徐崇矩讲完了,他才哼了一声。

“又一个。”

“什么又一个?”

“朱温是这么上来的。”徐寅说,“李克用是这么上来的。王建是这么上来的。今天轮到他们王家。天下的事,翻来覆去,就这么一回事。”

“那咱们……”

“咱们种地。”徐寅说,“咱们钓鱼。咱们不掺和。”

他原以为,不掺和,就轮不到他头上。可莆田离泉州近,消息传得快,乡里乡亲坐在一块儿喝茶,早议论开了,听说新上来的这位,比他爹还狠;听说泉州来了一帮人,挨家挨户打听,打听一个姓徐的。

该来的,还是来了。

徐寅没接那道文书。他慢慢放下茶碗,抬起头,看着使者。

使者三十来岁,面皮白净,穿一身青绸衫。进门先打量了这院子一眼,土墙,茅顶,破石桌。他大概没想到,名满天下的徐先生,就住这么个地方。

他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描金匣子,双手捧着,放在石桌上。匣子打开,里头是一锭金子,一沓纸,那是泉州文学的告身,是车马的凭信。徐寅瞥了一眼,没动。

使者捧着茶,先恭维了一通:大王久仰先生大名,先生的《人生几何赋》传遍天下,大王新继位,求贤若渴,特请先生任泉州文学,俸禄从优,车马从优。

“我老了。”徐寅端起自己那碗粗茶,喝了一口,“走不动了。真走不动了。”

使者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“先生哪里话。先生虽年高,精神还健,正是大王倚重之时。”

“我今年七十多了。”徐寅说,“眼睛花了,耳朵背了,走两步路膝盖响。泉州文学是要管一府文教的事,我拿不动笔,讲不了学。去了,误了大王的事。”

使者早料到他会推托,不慌不忙掏出那道文书,说出了那句“用车马抬”。

这句话一出口,院里那点客气就没了。徐崇矩的手攥紧了。他爹七十多了,手无寸铁,真要是这几个如狼似虎的随从一拥而上……他不敢往下想。

徐寅却笑了一下。

他这双眼睛,年轻时在长安是出了名的。考官说他“目有芒”。如今年纪大了,眼睛浑了,可这一看,还是叫使者心里突地一跳。

“你回去,”徐寅说,“跟你们大王说。”

“先生请讲。”

“车马抬,就不必了。”徐寅的声音不高,一个字一个字,“要抬,就抬个棺材来吧。”

使者手里的茶碗当啷一声搁在桌上。

“先……先生?”

“我这一辈子,”徐寅说,“被人请过,被人逼过,被人拿刀子架在脖子上请过。朱温请过我,我没去。李存勖要我的命,我也没去。如今你们大王,比朱温还厉害么?”

使者张着嘴,半晌无言。他来之前,上司嘱咐过,说这老头子骨头硬,要多磨。可他没想到硬成这样。一个七十多岁的人,说抬棺材,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
徐寅看着他那副样子,这孩子有点可怜。这孩子不过是个办事的,上头让他来,他不来就是抗命。

他缓了缓语气。

“你回去,”他说,“跟你们大王,好话好说。就说我徐某今年七十多了,半截身子入土了。我这把老骨头,抬到泉州,半路上就得散了架。大王要的是个能办事的人,不是一口棺材。”

使者还想说什么。

“回去吧。”徐寅摆摆手,“茶钱我不收。再不走,我放狗了。”

徐崇矩在旁边差点笑出来。他们家哪来的狗。

使者坐不住了,站起来,拱了拱手,灰溜溜地出去。车马声一阵嘈杂,渐渐远了。

珠瑛走过去,把那描金匣子啪地合上,又推开看了一眼。金子在匣底滚了一下,撞出一声轻响。她活了一辈子,没见过这么大一锭金子,可她知道,这金子烫手,碰不得。

院里剩下三个人。珠瑛走过来,把门掩上,回过头瞪了老头子一眼。

“你这话也太硬了。”

“怎么硬了?”

“人家到底是大王派来的。”珠瑛压低声音,“你说抬棺材,这话传出去,王延羲那个性子,能善罢甘休?”

徐寅重新坐下,拿起渔网,低头补。

“不能善罢甘休又怎样?”他说,“他还能杀我?”

“怎么不能?”珠瑛急了,“他爹他哥都是杀上来的。你一个老头子,手无寸铁……”

“珠瑛。”徐寅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
珠瑛不说话了。

“我都快死的人了,”徐寅说,“还怕什么?”

他说得平淡。他这一辈子,死过多少回了。在长安差点死在考场上,在大梁差点死在朱温手里,在福州差点死在陈郯手里。他这条命,是捡来的。捡来的命,活到七十多,够本了。

“他要是真派人来绑,”徐寅说,“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龙眼树上。他要一具尸体,我给他。他要一个活着的徐寅给他磕头作揖,他没有。”

珠瑛眼圈红了。她别过头去,用袖口蹭了一下。

“你呀,”她说,“你这辈子,就不知道服个软。”

“服软?”徐寅笑了,手里的梭子穿过网眼,“我要是会服软,今天不至于在这儿补渔网。我早就在长安做大官了,骑马坐轿,前呼后拥。”

“那你后悔么?”

徐寅停下梭子。他望着院子里那棵老龙眼树。树是他亲手栽的,刚来莆田那年,树苗才筷子高,如今遮了半个院子。

“不后悔。”他说。

那天晚上,徐崇矩进来说,他打听了,王延羲那边没动静。使者回去复命,王延羲听说徐寅要他抬棺材,骂了一句“老不死的”,也就没再派人来。

“没杀你?”徐崇矩还有点不放心。

“他杀我干什么。”徐寅躺下了,“我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头,杀了我,他还担个杀贤的名声。他不傻。”

“那他图什么?”

“图个名声。”徐寅闭上眼,“请我不出,正好落个‘礼贤下士而不得’的名声。他赚了。”

徐崇矩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他下回再派人来呢?”

徐寅闭着眼:

“再来,再给他一句。我这把老骨头,够他问的。”

徐崇矩愣了半天才回过味来:他爹那一番硬碰硬,倒把事情做成了,既没出山,又让那位新王占了便宜。

他站在父亲床边,看着老人闭上的眼睛。他爹这一辈子,看着是个直筒子,心里比谁都明白。什么该硬,什么该软,硬到几分,软到几分,他心里那杆秤,从来没歪过。
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
“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今天那一番话,是真不怕,还是装的?”

徐寅在黑暗里睁开眼,望着房梁。

“怕。”他说,“手一直在抖。可我抖了一辈子,不能临了,把骨头抖没了。”

徐崇矩没再说话。他退出来,带上门,在门外站了半天没动。他爹今天说的那些话,每一句他都听见了。他这才头一回明白,为什么当年在长安,在大梁,那么多人斗不过他爹一个老头子。

屋里剩下徐寅一个人。他躺在黑暗里,听着窗外的水声。白天那场戏,他知道自己赌赢了,王延羲要的是个好名声,不是他这把老骨头。

可他也知道,躲得过初一,躲不过十五。新王今天不杀他,明天后天,保不齐又想出别的名目来。

他得趁自己还握得住笔,把这一辈子该说的话,都留下来。

窗外,延寿溪的水声隐隐传过来。春夜的溪水,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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