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小城,两人逢着一处花木集,开春时节,四乡花农都来卖树苗、花苗,市口摆着一排一排的泥盆和草捆,买花买树的人挑挑拣拣。集当中一个摊子,几捆花苗摊开,摊主指着其中一捆,高声吆喝,说这是最名贵的牡丹名品,姚黄魏紫,秋后开花,一朵花比碗口大,谁家院子栽上,来年就是满院富贵,价钱开得比普通花苗高出一大截,几个爱养花的人围着问。
阿螺蹲下来看了看苗,回头说:"先生,这苗看着枝挺芽壮,是不是名品牡丹?"周知庸站在摊外,先没言语,绕着摊子看了一圈。他先看苗本身:真牡丹苗,枝干脆而直、芽点饱满发红,根须密而白,叶形裂得深;他蹲下细看,这捆"名品"枝干发柔、芽点稀疏发青,根须稀拉拉带点土,叶子偏圆,不似牡丹的深裂,倒像野刺梅、柴条一类。他再看摊主的话:谁来问,他只讲名品、开大花、满院富贵,从不让人把苗翻过来细看根和芽,你一问几年能开花,他就把话往"买回去准活"上引。
他心里翻开账:这种摊专赶开春花木集,拿不值钱的野苗、柴条冒充名品牡丹,价钱抬高,你买回去栽上,当年不开花,等过一两年发觉是野苗,摊主早不知去了哪个集,找都找不到。
他没当场喊破,先摸了两环。
第一环,他在摊边问一个刚问完价、往外走的养花人:这苗你怎么不买。养花人压着声音说,他是自家院子爱栽花,看着枝挺,可自己拿不准,又说摊主讲得好,他越听越怕买错。周知庸又问他,摊主可让他翻来看根须,养花人摇头,说一翻就被拦住。
第二环,他去集尾寻了个种了一辈子牡丹的老花农,姓巩,自家园子里一畦畦花。周知庸不亮来意,只请教牡丹野苗怎么分。巩老花农三两句讲清:一看枝干芽点,牡丹枝脆芽红、野苗枝柔芽青;二看根须,牡丹根密白、野苗根稀;三看叶形,牡丹叶深裂、野苗叶圆;四问开花,名品苗当年栽也有讲究,野苗则开不出名品的花。他又说,真姚黄魏紫金贵,谁会捆成把当街贱卖,当集喊"名品牡丹"的,多半是野苗。这两环摸完,周知庸心里有了底。
等摊前又聚了人,摊主正要收钱,周知庸这才走进圈里,不骂,也不先指认,只当众问摊主三句话。
第一句,他拈起一枝苗看芽点:"你说这是名品牡丹,可牡丹枝干脆直、芽点饱满发红,你这枝柔芽青;牡丹根须密白,你这根稀拉拉,你自己把苗翻过来,让大家看看根和芽?"摊主把苗往捆里一塞,往后撤步。
第二句,他托起叶子:"牡丹叶裂得深,你这叶子偏圆,是野刺梅、柴条的叶,你这是姚黄魏紫,还是野苗充数?"摊主张口,绕开不答。
第三句,他转向围看的人:"这位养花人看了半天,枝挺却拿不准,一翻根须你就拦。你口口声声名品开大花、满院富贵,怎么这苗既无红芽、又无密根、叶子还偏圆?"
三句问完,巩老花农也被请到摊前,把枝干、芽点、根须、叶形四样当众一比,又拿真牡丹苗和这野苗并排摆开,围着的人这才醒过神。摊主见势不妙想扛捆走,被几个养花人拦住,闹到集市的保长处,收的钱一个个退了,那几捆野苗也被撤下。
散了集,阿螺抱着蚌壳,说:"先生,我原以为枝挺芽壮、听说是名品,就错不了。"
"枝挺是给你看的门面,芽点、根须、叶形,才是里子。"周知庸牵上驴,慢慢往集外走,"卖苗的只跟你讲名品、讲富贵,从不跟你翻来看根,就是因为里子经不住翻。你只听名声、只图好看,最容易把野苗当名品买回家。"
这桩依旧没用半分法力,靠的是先看芽点、根须、叶形辨真假,再把不让人翻根这点一对,假处自己就露了。他心里又记下一条:买花苗买树苗,别先信那句"名品开大花",自己先看芽点、翻根须、辨叶形,问两句老花农,里子看清了再掏钱。
(第六十一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