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周叙白把保险公司反馈的材料摊在会议桌上,“复效只是第一步。真正的问题在这儿,”他用手指点了保单的一个条款,“复效的同时,投保人申请了加保,保额从三千万,提高到五千万。”
“加保需要什么手续?”
“被保险人的同意书和健康证明。”他把两份文件的复印件推过来,“同意书上,还是‘你的'签名。健康证明,是某体检中心出具的,证明你‘身体健康,符合加保条件'。”
我拿起那份“我的”体检报告。
出具日期,上个月。上面所有的体检项目我都没做过。
上个月,我的体检是在顾医生那个医院做的,档案清清爽爽,根本不是这家体检中心。
“签名是仿的,体检报告也是假的。”周叙白的声音冷很冷,“也就是说,有人拿着你的‘健康',给你自己的命,标了五千万的价。”
“钱呢?”我问,“复效要补缴两年的保费加利息,加保又要追加。她们哪来的钱?”
“房子的抵押款不是有一千万吗,他们应该是用这个付的保费。”周叙白说,“我查过时间线,抵押款到账的第二周,保费就补上了。”
我靠在椅背上,忽然想笑,又笑不出来。
用我的房子抵押出来的钱,给我自己的死亡保单续费。
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圆的圈吗?还有比这更荒诞,更让人心凉的吗?
但我没时间悲凉,我要确保这件事和我自己万无一失。
那天晚上,我把整个文件夹,带回了家,放在沈知行面前。
我打算对他和盘托出这件事。
结婚前我瞒了他这件事,不是不信他,是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现在,保额翻到了五千万,这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秘密了,这是这个家的安全事件。
沈知行一页一页地看,看了许久。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我认识他这么久,知道他越是平静,心里的火越大。
看完,他只问了一句:“现在,我能为你做什么,我们做什么?我一定竭尽全力。”
“什么都不做。”我说,“惊动他们,他们就能零成本退场,换个名目再来。不惊动,这张网就一直在我们的视线里。叙白那边,所有材料公证存档,保险公司内部也有我们的眼线盯着每一笔操作。”
“好。”他站起来抱住我,“那我做我能做的。”
念念的幼儿园加了两道接送核验,我的行程全部执行双人同行制度。
沈知行说得很平静:“他们把赌注押到五千万,那我就把安保升到五个亿的标准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沈知行除非有特殊的事情要忙,否则他都是亲自在安保的护卫下亲自接送念念上下幼儿园。
我则被他强行要求没有十万火急的事情不要去工作室上班,在家远程工作。
这段日子倒也是风平浪静,直到开庭那天。
开庭那日,法院门口一早就围了不少记者和自媒体博主。
这是滨江别墅代持案第一次开庭。
我妈带了七八个亲戚,一进法庭就开始了她抹眼泪的常规表演。
她的代理律师主张“涉案房屋系女儿对母亲的赠与”,并在法庭上声情并茂:“一位母亲含辛茹苦把女儿抚养成人,女儿功成名就,为母亲购置房产安度晚年师理所应当的,如今却反目成仇,对簿公堂,于情于理,天理难容!”
我妈在原告席对面的被告席上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法官大人,我六十岁了,一个人辛辛辛苦把女儿养大,如今女儿功成名就了,能赚钱了,却要收走我唯一的房子,让我无家可归,流落街头……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……”
我坐在那儿面带微笑看着我妈,像一个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看演员表演,“老演员”的演技就是好,都不忍心喊“卡”。
还是法官听不下去了喊了卡。
轮到我的代理律师周叙白。
他不激动,不喊,只是冷静从容地一份一份呈上证据:
房款两千八百万,从林晚星账户直接付给开发商,有转账凭证。
十年物业费、水电费,从林晚星卡上代扣,有银行流水。
被告方曼丽,零出资证明。
最后,他播放了那段录音:“晚晚,你把江边那套别墅写个确认书,就写当年是买给妈的……”
录音放完,法庭里安静了几秒。
审判长问被告:“如果房屋确系原告赠与,你为何要求原告出具确认书?”
我妈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没答上来。
她律师脸上的表情,像吞了一块石子。刚才的气势瞬间瘪了不少。
休庭的时候,我想去外面透透气,往外走的时候,在走廊里,我跟朝雨迎面撞上。
她比上次见她瘦了很多,眼底两团青黑,曾经精致到头发丝的人,连大衣的袖口都磨起了球。
她用怨恨的眼神盯着我,盯了足足五秒钟,忽然笑了,笑得阴冷:
“姐,你可别后悔。”
“朝雨,”我看着她,很平静,“我没记错的话,这句话你说了三年了。我最后悔的事,你们应该都知道了吧,我就是后悔醒悟得太晚,拒绝得更晚。”
她的笑僵在了脸上。
我从她身边走过去,走到法院大厅门口,阳光照在台阶上,明亮又温暖。
突然台阶上的光线暗了下来,我抬头看向天空,一片云遮住了太阳,但没过一会儿,云朵飘走了,阳光又温暖地洒了下来。
周叙白跟上来,压低声音:“晚星,还有件事。保险公司内部的消息,加保提交的那份‘健康证明',体检中心的出具流程有问题。出具人,正在休年假。”
“这些造假的东西,做到全流程了。”
“对。”他说,“这份保单现在的状态是:有效,五千万,受益人方曼丽。而他们手里能证明‘你知情'的每一张纸,都是假的。”
“他们在赌我死。”我望着马路对面的车水马龙,冷笑一声,慢慢地说,“那就让他们赌。”
“赌注下得越大,收网的时候,越谁都别想跑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