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沿河岸走,逢着一处早市,沿河摆着一溜鱼摊虾摊,河水腥气混着葱花味,早起买菜的妇人挑挑拣拣。市口一个蟹摊,木盆里养着蟹,摊主蹲在盆边,手里麻利地拿草绳把蟹一只只捆了,捆好就往秤上一放,高声吆喝,说这是刚下河的鲜活大闸蟹,只只饱满,肥得流油,买回去蒸一锅,贵客上门都有面子,几个请客的主顾围着挑。
阿螺凑近看了看,回头说:"先生,这蟹捆得结实,看着挺新鲜。"周知庸站在摊外,先没言语,看了一阵。他先看蟹本身:活蟹,捏蟹腿根部,硬而紧实,腹脐白净饱满,翻过来看眼睛能动、吐泡泡;他走近细看,这摊主捆蟹的草绳又粗又长,先在水里浸透了再捆,绳吸足了水,死沉死沉,秤上一压,绳子比蟹还压秤;他再扫一遍木盆,盆角藏着几只翻白不动的,趁人不注意就往好蟹里掺。他再看摊主的话:谁来买,他只挑那几只活的给你看,等你付钱,装袋时却把盆角不动的也塞进去,你一走,他又捆下一串。
他心里翻开账:这种摊专赶早市、做请客的主顾,一手靠湿草绳压秤、把绳钱算进蟹钱,一手趁装袋掺死蟹,你当时只顾看他手里那几只活的,回家一蒸才发现,回头找,摊子早散了。
他没当场喊破,先摸了两环。
第一环,他在摊边问一个刚买完、往外走的主顾:蟹怎么样。主顾压着声音说,他也是请客,当时看着好,回家一蒸,有两只不动弹,腥味重,本想回头说,摊子不在了;又说他当时压根没留意那捆草绳有多重。周知庸把这些记下,又问他怎么称的,主顾说摊主直接上秤,自己没看秤星。
第二环,他去市尾寻了个卖了三十年鱼蟹的老渔贩,姓严,自己盆里养着虾蟹。周知庸不亮来意,只请教买蟹怎么不被坑。严老渔贩三两句讲清:一捏腿根,活蟹紧实、死蟹软;二翻腹脐,饱满白净才肥;三看眼睛吐泡,不动不吐的别要;四买完自己拎一拎,湿草绳压秤最坑人,能解开再称。他又说,好蟹不用浸绳压秤,压秤的多半想在秤上找补。这两环摸完,周知庸心里有了底。
等摊前又聚了人,摊主正要捆蟹收钱,周知庸这才走进圈里,不骂,也不先指认,只当众问摊主三句话。
第一句,他拎起一串捆好的蟹掂了掂:"你说只只鲜活,可活蟹捏腿根紧实、眼睛能动,你这串里有几只翻着不动;再说这草绳先浸水再捆,绳子吸足了水比蟹还压秤,你这秤上,称的是蟹,还是称的湿绳子?"摊主手一顿,往后撤步。
第二句,他翻过一只蟹看腹脐:"活蟹腹脐白净饱满,你这只脐发暗、腿根发软,你这是刚下河的活蟹,还是盆角藏着的死蟹,趁装袋往里掺?"摊主张口,绕开不答。
第三句,他转向围看的主顾:"这位先生买过一回,回家两只不动、腥味重,当时没看秤星;你口口声声只只饱满、肥得流油,怎么这串既有死蟹、又靠湿绳压秤?"
三句问完,严老渔贩也被请到摊前,把捏腿、翻脐、看眼、拎绳四样当众一比,又解开一串草绳,绳上滴的水在地上洇一小片,围着的人这才醒过神。摊主见势不妙想收盆走,被几个主顾拦住,闹到菜市的保长处,买过的钱一个个退了,掺的死蟹也被挑出。
散了市,阿螺抱着蚌壳,说:"先生,我原以为摊主手里那几只活,就整串都是活的。"
"手里那几只活是给你看的门面,绳重、腿根、腹脐、眼睛,才是里子。"周知庸牵上驴,慢慢往市外走,"卖蟹的只给你挑活的看,装袋时掺什么、绳子多重,全不让你看,就是因为里子经不住拎。你只看活、只图请客有面子,最容易在秤和袋子里吃亏。"
这桩依旧没用半分法力,靠的是先捏腿根、翻腹脐、看眼睛辨死活,再把湿绳压秤这点一对,假处自己就露了。他心里又记下一条:买蟹买水产,别先看摊主手里那几只活,自己先捏腿、翻脐、看眼,买完拎一拎绳重,问两句老渔贩,里子看清了再掏钱。
(第六十二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