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涂山回江北,顾拾坐的夜班车。
车上人少,他把帆布袋放在脚边,靠着车窗,闭着眼。
脑子里,翻来覆去,是袁胜那句话:“你欠我一个人情。”
袁胜要说什么?
车到江北,天还没亮。他没回店,先去了拾遗堂。
后屋,灯亮着。老周坐在门槛上,没睡。他面前摆着一只搪瓷缸,缸里的水,凉了半缸。
“回来了?”老周说。
“回来了。”顾拾蹲下来,把怀里的卷纸掏出来,“老周,我找到一样东西。”
老周接过去,展开,看了半天:“验收造假明细。潘小勇偷出来的?”
“是。”顾拾说,“潘小勇把账,寄回涂山老家,藏在房梁上。他媳妇的信,是他临死前让母亲转交的。”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妈……见过潘小勇?”
“见过。”顾拾说,“1993年11月17号晚上,在电台。潘小勇把账,交给了她。”
老周把卷纸放下,看着他:“小拾,你坐下,听我说。”
顾拾坐下来。
“你爹当年,收旧货收得好好的。”老周说,“1993年11月,他忽然跟我说,他要管一桩闲事。我说,什么闲事。他说,电台那栋楼,要出事。”
“他怎么知道的?”
“你妈说的。”老周说,“你妈说,她看见那栋楼,气不对。楼里有一台机器,压着几十条命的执念。”
“所以父亲去了电台?”
“是。”老周说,“你妈看见楼要出事,你爹不信邪,偏要去看看。你妈拦不住,就跟他一块儿去了。”
顾拾坐在灯底下,把母亲那条线,又理了一遍。
母亲看见楼里“气不对”,和父亲一起去电台。
潘小勇在电台,把账交给母亲。
李蔚然托父亲送收音机。
郑福生挖开墙,把底账交给李蔚然。
三台收音机凑齐。
火起。
周建军死在楼里。潘小勇死在暗沟。
母亲带着账,更名,躲进父亲的旧货堆。
三十年后,他一步一步,把这条线,走了回来。
他站起来,走到保险柜前,把第二台红灯牌收音机拿出来。
收音机里的磁带,他放过了。
可机身,他一直没拆过。
他拿起螺丝刀,把后盖的螺丝,一颗一颗拧开。螺丝锈死了,他拧得费劲,拧到第三颗,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。
他顾不上擦血,把后盖掀开。
机器里的零件,锈成一团。可他看见,零件之间,夹着一叠纸。
纸叠得很小,塞在机身夹层里,用蜡纸包着。蜡纸包了三十年,边缘都脆了,他小心地揭开,生怕弄碎。
顾拾把那叠纸,抽出来。
他展开。
是一份手抄的账。字迹,是老郑的。
账的第一行:
“江北人民广播电台,1993年,土建验收。
承包方:宝成建筑。验收结论:合格。
实况:消防通道堵死,承重墙减配,钢筋缺两成。”
下面,是老郑抄的明细,一项一项,铁证如山。每一项后面,都写着一行小字,是老郑自己的批注:“此处实测与原图不符”“此处图纸被改过”“此处签字非本人笔迹”。
账的最后一行,老郑的字,带着一点抖:
“我挖开墙,取出这份账。李主持说,交给长庚。长庚媳妇会看。她看住这份账,就是看住那栋楼烧死的人。”
顾拾捏着那份账,站在灯底下,手在发抖。
老郑挖开墙,取出账,交给李蔚然。
李蔚然托付给父亲。
父亲交给母亲。
母亲把账,塞进这台收音机的机身里,跟着她,下葬,又被父亲埋到碑下。
一台机器,传了五代人。
他想起父亲的话:“第二台里的东西,跟第九盒,是一对。”
第九盒,是李蔚然的遗言——人证。
这台机器里的账——物证。
人证物证,凑齐了。
顾拾把那叠纸,和潘小勇的卷纸,摊开,并排放在桌上。
两份账。
一份是郑福生抄的验收造假。
一份是潘小勇偷的明细原稿。
两份账,都指向同一个名字:
戚公。
老周走过来,看了一眼:“‘戚公’——你知道是谁吗?”
“总署署长,戚北堂。”顾拾说,“郝清说的,戚署长。”
老周沉默了很久:“戚北堂……我听过这个名字。”
“你听过?”
“早年间,无回处刚成立的时候,总署有两个人。”老周说,“一个,是定规矩的第一任处长。另一个,就是管账的署长。第一任处长死在位上,署长一直做到现在。”
“定规矩的处长,”顾拾说,“死了。”
“死了。”老周说,“死在位上。大家都说,他是‘以命定规’——用自己的命,把规矩立住。”
顾拾看着那两份账:“那戚北堂呢?他定的是什么?”
老周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可你想想——定规矩的死了,管账的活了三十年。这份账,要是翻出来,管账的,还坐得住吗?”
顾拾把两份账,收进保险柜。
他锁好柜门,转过身。
“老周,”他说,“袁胜约我后天开庭前见面。他说,要告诉我戚公是谁。”
老周看着他:“袁胜是条毒蛇。他的每一句话,都裹着钩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拾说,“可钩子后面,说不定真有东西。”
他坐下来,把母亲的日记翻开,放在灯下。
他想再问母亲一个问题。
他合上眼,手搭在日记上,心里问:妈,师傅那口缸里的账,和电台那两份账,是一份吗?
指尖,一凉。
画面涌上来。
母亲蹲在那间老屋的后院里,面前是一口缸。缸是褐色的陶缸,半人高,缸口盖着一块青石板。她掀开缸盖,里面是一卷油纸包着的东西。
她没拆开油纸。她只是看了一眼缸口,就重新盖好,抱起来。
她抱着缸,站在院子里,抬头,看着天。
她的声音,响起来,很轻:“师傅说,这份账,没人敢认。可我知道,总有一天,会有人来认。”
“那个人,得是能听见死人说话的人。”
画面断了。
顾拾睁开眼,坐在灯底下。
母亲的话,在耳边:“那个人,得是能听见死人说话的人。”
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他,就是那个人。
老周坐在门槛上,看着他,忽然说:“小拾,你妈那口缸,我见过。”
顾拾抬起头:“你见过?”
“1993年冬天,你爹把你妈领回来那天。”老周说,“你妈抱着那口缸,藏在旧货堆里。你爹跟我说,老周,这就是我要守的东西。”
“缸后来呢?”
“你爹把它,埋在了你们家老宅的地基底下。”老周说,“1995年,你们家翻修老宅,你爹亲自动手,把那口缸,埋进了新打的地基里。”
顾拾的心,猛地跳了一下。
老宅的地基底下。
他家老宅,三年前被无回处收走,后来又还给了他。
他从来没想过,自家地基底下,埋着一口缸。
“老周,”他说,“那口缸,还在吗?”
老周看着他:“你爹埋下去的,就是你妈从涂山带出来的那口缸。缸里的账,你要是没找到——它就在那儿。”
顾拾站起来,往外走。
“你去哪儿?”老周问。
“回老宅。”顾拾说,“挖地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