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是搁在如今,听说有人掉进厕所里,谁听了都得觉得匪夷所思,得当成天方夜谭。
都什么年头了?
家家户户使的都是马桶,单位里再不济也是正经蹲位,人怎么可能掉进去?
一个大活人,怎么能掉到马桶里,或者掉进蹲位里?
这事儿压根儿就不可能发生。
可要是在九十年代,听说谁掉进厕所了,那还真有。
那时的厕所,就是正儿八经的茅厕,讲究一点的地方,顶多砌个蹲位的池子。
化肥厂的厕所,在这一带已经算体面的了,水泥砌的蹲位,可坑底下那点东西,也就离着屁股几十公分。
那时候的厕所,说臭气熏天,也差不了多少。
可你别说,抽烟的男人还就爱在厕所里抽,一边蹲着一边猛吸两口,吞云吐雾,惬意得很。
那臭味都一并吸进肺里去了,自己也浑然不觉,还乐此不疲。
赵德柱就是这么一号人。
这会儿,他正叼着烟,蹲在蹲位上吞云吐雾,手指头还轻轻打着拍子,心里头那个美呀!
他琢磨着自己统共才花了八十块钱,四个人一人二十,就打发了,就让马超赔出去五千块!
五千块啊,那是什么概念?
够他一年多的工资!
就这么几分钟的工夫,五千块就没了影儿,想想就痛快。
一想到巩仁义那个瘸子,在化肥厂当着众人的面揍自己,赵德柱这牙就咬得咯吱响。
那几天夜里,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一闭眼就是挨揍的那个场面,气得直捶床板,做梦都想着要报复那瘸子。
一个破修鞋匠,瘸着一条腿,居然敢当着一厂子人的面揍他,他这张脸,算是丢到太阳上去了,丢得干干净净。
这笔仇,赵德柱死死记在心里,一天都没忘。
归根结底,这事儿都怪那个外来的小子马超。
也不知道那王八蛋怎么攀上了厂长的闺女,把人家迷得神魂颠倒,末了还给化肥厂供上了毛鸡蛋。
他赵德柱一分好处没捞着,本想着使绊子卡一卡,结果反倒挨了巩瘸子一顿揍。
这份耻辱,他天天都想着报复,这回总算逮着个好机会,就挑唆那四大闲人去坑马超。
那四个货色见钱眼开,二十块钱就打发了,屁颠屁颠地领着一帮子人替他去报复,还真叫他得手了。
这会儿,赵德柱美得不行,一边叼着烟,一边晃着脑袋哼小调:
“啷个啷,啷个啷,浪啊浪,我赵德柱就想浪呀浪,小丽丽、小圆圆、小妹妹我都要,吃快餐呀十块钱一顿,我要快活,快活活!”
哼到兴头上,他还抖了两下肩膀,那得意劲儿就别提了。
他这脑子里,又转到了丽丽理发店。
那个丽丽老板娘,那个圆圆小姑娘,还有那一帮小妹,他可去理过发、洗过头。
那几个姑娘一个赛一个的水灵,说话又热络,每回他去,都看得两眼发直。
心里头痒得不行,早就想得发疯了,真想搂着人家好好乐一乐。
他还琢磨着,等手里宽裕了,就揣着钱去店里大方一回。
赵德柱心里头想:男人嘛,就得会享受,不能委屈了自己。
他都活了五十来年了,还能有几个五十年?
人家有的人六十出头就没了,自己离六十也不差多少年了,这几年更得抓紧快活快活。
他是越想越美,脑子里净转着些不干不净的念头。
他正美着呢,忽然冲进来两个人,一个胖子,一个大黑脸,二话不说,架起来就走!
赵德柱脑袋嗡的一声,一片空白,压根弄不清怎么回事。
自己正上着厕所,抽着小烟,想着美事,正美到兴头上,怎么就有人冲进来,还把自己架起来就走?
裤子都出溜到脚脖子上了,他这才回过神,扯着嗓子喊:
“你们干什么?你们干什么?我还在上厕所呢!裤子都掉了!放我下来,赶紧放我下来!”
“放你下来?你想得倒美!”话音没落,啪啪啪!他还没喊完,脸上就挨了两个大耳刮子。
这两下子力道可真大,左右开弓,嘴上的烟被打飞了,嘴角当场出血,两颗大门牙也跟着那烟一块儿飞了出去。
赵德柱眼前金星乱冒,愣是没看清是谁扇的。
这一下狠得,真是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,看那架势,倒像是自己刨了人家祖坟似的,恨不能把他生吞了。
赵德柱起先还怒,可眼前金星直冒,紧接着一股子怕就涌上来了。
他大声嚎道:“你们快把我放下!这可是化肥厂!你们知道我是谁吗?”
“我是赵德柱!化肥厂食堂的大厨师!你们要是把我打坏了,那可是犯法的!”
话没说完,又是啪啪啪几声响,这回比前头那几下还重。
赵德柱当场喷出一口血,眼珠子都往外凸,手里的烟盒啪嗒掉进了蹲位里。
那个人一边扇一边骂:“打的就是你赵德柱!打的就是你这个王八蛋!我看你还喊!不许你喊!”
“你喊得越响,老子揍得越狠!你看看老子是谁?你再看看我们是谁!”
赵德柱费了半天劲,眯着那双肿起来的眼,总算看清了。
领头那个,正是刘三!
架着他的两个,一个是胖子,一个是大黑脸。
这三在青阳港混了一年多,当初跟马超对着干,末了让马超收编了,如今成了马超手底下的人。
赵德柱心里一沉,明白了,看来事情败露了,马超这是找上门来了。
可赵德柱还嘴硬,抹了一把嘴角的血,咬着牙道:
“刘三,我告诉你,你这是犯法的!我赵德柱在这地界上土生土长,认识的人多了去了,局子里也有的是熟人!”
“你惹了我,没好果子吃!识相的赶紧把我放下,咱们这事儿还好说!”
刘三哼哼一声:“我知道你是本地人,也知道你认识几个人。可那又怎么样?”
“我刘三今天就是要揍你这个王八蛋!你干的那点好事,那些下三滥的勾当,还好意思跟我嘴硬?我今天就扇你,看你还硬不硬!”
刘三这回学乖了。
刚才一时气急,扇了好几个巴掌,这会儿自己手掌火辣辣地疼,指节都有些发麻。
赵德柱是什么人?
快五十的人了,脸皮厚,胡子茬子扎手,骨头也硬,巴掌拍上去硌得生疼。
这么扇下去,倒先伤了自己的手。
刘三索性把鞋脱了下来,抡起鞋底,砰砰砰就是几下,结结实实地抽在赵德柱脸上。
赵德柱嗷嗷直叫,鬼哭狼嚎一般。
胖子和大黑脸看得眼热,对刘三说:“刘三哥,你歇口气,让我们也过过瘾!这王八蛋嘴硬得很,我们也得教训教训他!”
刘三点点头:“行啊,给你们个机会。不过我这鞋可不借你们,自个儿用自己的。”
胖子和大黑脸也不客气,把赵德柱往地上一扔,两个人脱下鞋,抡起来就是砰砰砰一顿抽。
胖子的鞋底厚,大黑脸的鞋底沉,两下夹攻,抽得赵德柱满地打滚。
可怜的赵德柱,叫得跟杀猪似的,声音传出去老远老远,那份凄惨,就别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