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碌碌平生皆寻常
山风收尽烟火余温,亭中青灯静静垂落柔光。
方才许安半生拉扯的婚姻执念散尽,夜色便愈发沉宁。松涛低吟,夜露微凉,整座观夜山都浸在一片温柔的寂静里。
人世间的憾事千千万。
有人困于爱而不得,有人困于嫁娶非愿,有人困于山河离别,有人困于年少遗憾。
而比情爱更磨人的,是大多数普通人穷尽一生,都逃不开的——平生碌碌,一事无成。
风月遗憾尚有回甘,可平庸二字,压垮了无数普通人的大半生。
夜色流转,雾霭再起。
这一次凝出的虚影,无悲无恸,无怨无怅。
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、普通人的疲惫与不甘。
是个年过四十的中年人,眉眼温和,相貌平平,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,脊背不算佝偻,却带着常年被生活磨出来的谦卑与局促。
他叫陈岁。
人如其名,岁岁年年,平平淡淡,岁岁庸常。
他这一生,是最标准的普通人模板。
年少读书,不算聪慧,不算愚钝,堪堪读完学业,不曾金榜题名,不曾崭露锋芒。
青年入世,找一份普通工作,朝九晚五,薪资微薄,不富贵、不落魄,勉强糊口度日。
中年成家,娶妻生子,房贷缠身,柴米压肩,上有年迈双亲,下有求学稚子。
他一辈子,没犯过大错,没行过恶事,待人温和,处事本分。
可也一辈子,没做成一件像样的事,没挣下体面家业,没活成旁人眼中的出息模样。
半生走来,回头望去,人生空空荡荡,只剩碌碌奔波,匆匆流年。
年少时,他也曾有过一腔热忱,有过野心念想。
曾想年少立业,曾想一展所长,曾想来日方长,终能出人头地。
可岁月层层碾压,现实步步磋磨。
平凡的出身、普通的资质、平庸的机遇、琐碎的生活,一点点磨平了他所有棱角。
到了中年,身边的人渐渐拉开差距。
昔日同窗,有人仕途顺遂,有人经商富贵,有人声名在外,活成了人人羡慕的模样。
唯独他,困在原地,岁岁依旧。
不比落魄潦倒,却最是难堪。
他不苦到食不果腹,却也从未活得从容自在。
日子不崩盘,也不发光。
半生庸碌,半生寻常。
人到四十,最磨人的从不是贫穷困苦,而是清醒的平庸。
他看得清自己的普通,看得清他人的耀眼,看得清自己一生注定平凡。
无数个深夜,他独坐窗前,看着万家灯火,心底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自卑与遗憾。
我这一生,是不是太没用了?
明明勤恳半生,安分半生,努力半生。
为何一生庸碌,毫无建树?
为何旁人皆有前程锦绣,唯独我,只剩匆匆虚度?
他不怨世道不公,不怨命运刻薄。
只怨自己平庸,怨自己无能,怨自己活成了最不起眼的普通人。
越到暮年,这份执念越深。
看着儿女长大,看着父母老去,看着自己一事无成的半生,满心愧疚,满心不甘。
愧疚从未给家人体面人生,不甘此生从未热烈活过。
人间匆匆数十载,旁人皆有故事,唯独他,只剩碌碌浮沉,寻常半生。
这份不甘与自困,缠了他整整半生。
直至弥留,心底最后的执念,依旧无解。
他想问天地,想问岁月,想问这人间:
勤恳安分、平淡一生,到底算不算虚度?
碌碌平生、无名无绩,到底算不算白活?
一缕残念携半生寻常烟火,踏夜登山,落于青荧灯前。
陈岁虚影伫立亭心,眉眼谦卑,语气带着半生无解的茫然与轻愧。
“先生,我勤恳半生,安分半生,从未作恶,从未偷懒。可我一生平庸,一事无成,无名、无业、无绩、无辉。
我这一生,是不是终究,白白活了一场?”
林砚静坐灯旁,眸光温柔通透,看过世间千万轰轰烈烈,也看过无数寻常碌碌。
他望着眼前谦卑半生、自困半生的普通人,缓缓开口,声如晚风,温而解惑。
“从无白活的人生,只有不甘的人心。”
陈岁微微一怔,抬眸茫然相望。
林砚轻声细语,缓缓道破普通人一生最大的误区。
“世人总以为,功成名就、富贵荣华、扬名立万,才算不枉此生。
以为无绩便是无用,无辉便是虚度,无名便是平庸。
可人间百态,从来不止一种活法,人生圆满,从来不止一种标准。”
“你年少安分读书,不曾荒废光阴。
青年踏实入世,勤恳谋生,自食其力,不曾偷奸耍滑,不曾苟且度日。
中年扛起家庭,赡养双亲,抚育儿女,守着柴米烟火,护着一家安稳。
你无滔天功业,却也无半分恶行。
你无富贵加身,却也护得家人岁岁安稳。
你无世人艳羡的前程,却有踏踏实实的平生。”
夜风拂过亭栏,吹散半生浮沉。
林砚续道:
“世人偏爱仰望顶峰,崇拜耀眼,追捧不凡。
却忘了,人间盛世,从来不是少数英雄撑起来的。
是千千万万个你,勤恳谋生,安分度日,养家育人,守着寻常烟火,撑起了整个人间岁岁安宁。
轰轰烈烈是人生,平平淡淡亦是人生。
大展宏图是不枉此生,安稳无恙亦是不负岁月。”
“你不必因他人耀眼,便否定自己的平生。
你不必因无人称颂,便认定自己虚度光阴。
一生无大起大落,无大灾大难,无负他人,无负本心,已是俗世最难的圆满。
多少人追名逐利,终落得身心俱疲、家宅离散、初心尽失。
而你,守得住平凡,耐得住岁月,稳得住烟火,已是人间上上生活。”
陈岁怔怔伫立,眼底积压半生的自卑、不甘、愧疚,一点点缓缓化开。
他一辈子都在仰望别人的人生,否定自己的平庸。
从未有人告诉他——
寻常,从来不是罪过。
碌碌,从来不是虚度。
林砚望着他释然的眉眼,最后轻声结语:
“人间千万人,千万种归途。
有人璀璨夺目,活成烟火星河。
有人平平无奇,活成人间底色。
璀璨者难得,寻常者更难得。
你勤恳半生,善良半生,安稳半生。
此生,无负岁月,无负家人,无负本心,何来白活?
碌碌平生,亦是人间寻常圆满。”
一语落定,心结尽散。
压在心底半生的自我怀疑、自我否定、自我内耗,轰然瓦解。
是啊。
未必登高望远才算人生,未必功成名就才算不枉。
平凡安稳,清白善良,岁岁平安,已是凡人一生最好的答卷。
陈岁眉眼舒展,眼底终于褪去半生卑微,生出坦然温和的笑意。
他微微躬身,郑重一拜。
“原来如此。
我困半生平庸,憾半生寻常。
今日方知,寻常亦是人生,平凡亦是圆满。
此生碌碌,未曾白活。”
虚影轻轻透亮,化作漫天温柔碎光,随风散落青山夜色之中,无牵无挂,安然归尘。
亭中青灯摇曳,长夜依旧温柔。
林砚抬眸望向茫茫夜色,轻声轻叹。
世间大多数人的痛苦,
从来不是生活太苦,
而是拿普通人的一生,去对标顶尖人的辉煌。
误以为平凡是缺憾,
殊不知,安稳无恙、清白一生,已是人间顶配。
山风静静流淌,静待下一段人间心事,未了尘缘。
(第十九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