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香走进市公安局办公大楼时,走廊两侧办公室门都关着,偶尔有人抱着文件经过,脚步压得很轻。黄明远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,门半敞着。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部座机,旁边放着一只没盖盖子的保温杯,水面已经凉透了。
苏香走进去时,黄明远正低头看一份材料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头看了她一眼,没站起来,也没请她坐,目光又落回纸面:“有事?”
苏香在他对面坐下,背挺得很直,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:“明远,我今天来,是想跟你好好谈一谈。”
黄明远合上手里的材料,靠在椅背里看着她。
苏香深吸了一口气:“你爸爸的事,我心里比谁都急。这话你可能不信,但我跟你心里想的是一样的,我们都希望他快一点好起来。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也不长,他要是真倒了……”她顿了一下,“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苦衷。”
黄明远没说话。
苏香继续说:“上次那个小中医,他的确治好了很多病,我听说连绝症他都治好了。当时是我太着急,做决定之前没想清楚后果,也没考虑到他的资格和手续,给你爸爸惹了祸,让他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昏迷着。这件事我一直过意不去,也想弥补。但这次不一样了,我们找到了他的师傅。她用的是一种古老苗医,跟学校里面教的不一样,是代代传下来的。我们不敢再莽撞了,所以先找了两个人试了试,都是市里面中风以后一直没恢复好的患者。一个半边身子动不了的,治了三天,自己撑着床沿站起来了;另一个一直说不清话的,也慢慢吐出了整句话。这是相关医院的治疗记录和数据,你可以亲自打电话核实。”
苏香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面上,没推过去,只放在两人中间。
黄明远低头看了一眼文件袋,没伸手,也没开口:“你说的这个师傅,有没有行医资格证?是不是正式在编在岗的医生?”
苏香说:“现在很多中医都不是在编在岗的。那些高手,很多都在民间。如果非要用传统那套标准来看,古时候那些有名的医生,可能也没行医资格证。中医看的是实际疗效,不是看那张纸。”
黄明远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,又放下:“我现在很忙,马上要开党委会议。”
苏香没动:“明远,你可以不考虑我的感受,也可以不体谅我的难处。但你一定要为你爸爸的健康着想。”
黄明远低下头翻开面前那份材料,翻了一页:“我知道了,你先出去吧。”
苏香站起来,把文件袋又往前推了推。走到门口时,黄明远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:“东西留下。”
苏香没回头:“好。”
然后轻轻带上了门。
当天夜里,苏香收到黄明远的微信:
“你可以带着他的师傅来看看我爸爸的病情。但是必须要有相关人员在场,毕竟我爸爸身份比较特殊,他现在是国家的人,我们要对他的健康负责。我们这边会派警察在场,卫健委那边也会派专门专家在场。如果出现什么意外,仍然要承担法律责任。同时,带来的所有中药材、针灸器具,我们都要化验。毕竟我爸爸这个岗位上的人不是一般老百姓,他的命不是自己的,是党和国家的。我把丑话说在前面。如果这次我爸能治好,那个叫杨帆的小中医可以放出来,但是他非法行医这个事情,没有行医资格证,还是要承担相应责任,我们要依法办事。如果说这次治疗出现什么医疗事故,别怪我翻脸不认人,连他的师傅都会进去。你们要想清楚。”
苏香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,坐了很久。
秋月坐在对面,看着她把手机翻过去之后没立刻说话。苏香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,把黄明远的意思转述了一遍,说得很慢,像怕漏掉一个字。说完后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他说这是丑话。”
秋月听完时,正坐在窗边椅子上,手里握着一杯已经放凉的水:“他同意了?”
苏香说:“同意了。但他要我们拿命去赌。”
秋月站起来走到灶台边,把那只已经洗干净的砂锅端起来看了看内壁,又放回原位:“那就不算赌。”
苏香看着她:“你确定?”
秋月转过身:“药试过了,人站起来了,话也说明白了。我这边没问题。但是进病房之前,所有东西他们都要验一遍。”
苏香点头:“他安排了卫健委的人。药材、针具,全部送检。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上午。”
第二天上午,秋月把药材和针盒全部留在卫健委,走出大门时没回头。苏香跟在她身后,两个人沿人行道走了一段路,谁都没开口。
苏香手机响了,她接起来“嗯”了两声就挂了,转头对秋月说:“药没问题。”
当天下午,秋月接到通知:药材和针具全部通过检验,卫健委专家确认药材无毒,针具符合医疗标准。
黄明远那边也来了消息:“明天上午九点,省人民医院干部病房。相关人员都会到场。”
秋月挂了电话后站在客厅里没动。杨金山坐在沙发上抬头看了她一眼:“明早几点?”
秋月说:“九点。”
杨金山站起来,把车钥匙拿过来放在鞋柜上:“那我七点去发动车。”
他走回房间时,脚步很轻。
窗外天色正在变暗,路灯已经开始亮起来。秋月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那条已经空了的街道。
黄明远已经答应了,门已经开了,卫健委也过了。
但她知道,真正的关口不在黄明远手上,在她自己手上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在市里两家医院试过两个病人,第一个撑着床沿站了起来,第二个把整句话说完了。
她不知道明天那双手会不会抖,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让它抖。
如果老黄的病她能治好,杨帆就能出来,一切都好办;如果她治不好,她在这条路上走过的一切都要跟着搭进去。
她伸手关上窗户,把那阵风挡在外面。
明天的事,明天再想。
今晚她得睡一觉。她已经很久没睡过整觉了。
她转身走回卧室,关上了灯。黑暗里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很稳。
她闭上眼,没再去想那个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