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人民医院高级干部病房在住院部最里面一栋独立楼里。门口有警卫,走廊铺着深色地毯,脚步声落上去,像被地面吞掉了。
病房很宽敞。靠墙一组深色皮沙发,对面是会客用的茶几和椅子,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,叶子被擦得泛光。床头柜上立着监护仪,屏幕上线条平稳跳动,绿色光点一明一灭。
床上躺着一个人。双目紧闭,面色红润,不像病人,更像只是睡沉了。
黄耀祖已经在这里躺了很久。
秋月走到病房门口时停了一下。杨金山没被放进去,留在走廊里靠墙站着,像一截沉默的桩子。苏香走在秋月旁边,推开门让她进去,自己跟着跨过门槛,侧身站在门边,没再往前走。
病房里已经有人了。
黄明远坐在沙发上,穿一身便装。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苏香落在秋月身上,停住了。
他愣了一下,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三秒才移开。
他以为来的该是个五六十岁,甚至七八十岁的老中医。留着胡须,说话沉稳,举手投足间带着半辈子积淀下来的从容。
他没想到出现在面前的,是个看着不到二十岁的姑娘。
他心里咯噔了一下。没说话,但眼神已经把震动摊开了。
苏香注意到了:“她年纪不大,但方子是她找的。之前那两个病人就是她治的。”
黄明远把目光重新落回秋月身上:“你多大了?”
秋月说:“年龄不重要,看技术。”
黄明远没再追问年龄:“病历带来了?”
秋月从包里取出那两份病历和康复报告,放在茶几上。卫健委派来的专家,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,戴眼镜,伸手把报告拿过去翻了几页。翻到第三页时手指顿了一下,然后合上报告,朝黄明远微微点头。
黄明远沉默几秒,靠回沙发里:“开始吧。”
秋月走到床边,打开针包。银针在灯光下泛着冷白光。她取出第一根针时,手在针尾轻轻摩挲了一下,动作很短促。然后她深吸一口气,压得很深。
落针时她没丝毫犹豫。大椎、风池、肩井、曲池、合谷、环跳、足三里。每一针的深浅、方向、捻转力度,都和她读过无数遍的手札里记的一模一样。下到足三里时,她已经全神贯注。四周的人、仪器的滴答声、窗外透进来的光,都像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挡在外面。只剩她指尖捻住的那根针,和病人平稳的呼吸。
她眉头微微蹙着,像在倾听什么,又像在等什么从针尖传回指尖。
她手指没抖,一次都没抖。
最后一针落下去后,她没急着收手,指腹在针柄上停了一瞬。那一下很短,但她自己知道,通路是通的。
她收回手,站起来退到床边。
护士把中药端去化验,十分钟后送回。保温杯里是深褐色药汤,还冒着细热气。护士先让卫健委专家看了一眼,又把杯子递给黄明远。黄明远低头看了一会儿,点了一下头。
护士舀一勺药汤,慢慢喂进黄耀祖嘴里。药汤顺嘴角淌出一点,她用纱布轻轻揩去,再喂第二勺。病房里安静极了,静到能听见勺子轻轻碰到碗沿的细响。
秋月站在原地,看着那碗药一勺一勺喂完。她能感觉到黄明远的目光落在她后背上,也能感觉到两名警察的视线也在看她。她没回头。
空碗被护士放回床头柜上。
什么也没发生。
没心跳加速,没呼吸变重,没手指动一下。房间里所有人都盯着那张床。秋月也盯着那张床,手指垂在身侧,没攥紧,也没松开。
她不知道那碗药能在老黄身体里走多远,也不知道它能不能走到该去的地方。
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药已经喂进去,针也下了,剩下的只有等。
黄明远站起来走到床边,低头看了他父亲一眼。他站在那里,等了一分钟。什么也没发生,才转身走出去。
卫健委专家也站起来,合上文件,跟在他身后走了。
苏香站在门边没动。
秋月还站在原地,看着床上那个人。他面色还是红润的,像在睡觉。她不知道那碗药下去了会怎么走,也不知道要走多久才会有人知道它走对了。
她站在那里,没动。
杨金山站在走廊里,看见病房门开了。黄明远走出来,卫健委专家走出来,警察走出来。但秋月没出来。
他没走过去,只是靠墙继续等着。
他知道她还在里面。那扇门还没关上,她也没走出来。
只要门还开着,她就还站在她该站的位置上。
脸色已变好,嘴唇颜色也回来了,那根手指不再僵硬地贴着床单,微微蜷曲过一次,又蜷曲过一次,像一个人在梦里慢慢找回自己的力气。监护仪上的数字稳稳跳动。
苏香站在那里,把门缝里能看到的全部收进去,没漏掉一样。
秋月转身走出来,看见苏香站在门口,眼眶红着,但没哭。
秋月走到她面前,停了一下:“他情况稳住了,方向对的。我回去重新调一下药量,改一下方案,下午还会过来。”
苏香点头,声音有点紧:“嗯。你去吧,这里有我。”
秋月没再说什么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杨金山面前,轻轻碰了一下他放在膝盖上的手。
杨金山醒了,坐直,把外套从肩膀上拿下来:“走?”
秋月说:“走。”
两个人往外走。秋月停了一下,望着前方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,说了一句:“他手动了。”
杨金山站在她身后:“那就行。”
电梯门开了。秋月迈步走进去,杨金山跟在后面。门合上之前,秋月看见走廊尽头那扇病房门还半开着,隔着门缝,里面那盏灯还亮着。
秋月站在电梯里,看着门上的倒影:“他长得太像那个人了。”
她顿了一下,又说了一句:“……太像了。”
杨金山没接话。
电梯往下走,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。秋月没再开口。
苏香站在那扇半开的门口,没进去。她隔着门缝看着自己的丈夫。他脸色已经转好,呼吸平稳,监护仪上的数字稳在正常范围里。
她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秋月说下午还会来。她会在那扇门外守着,等到她来。
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脚边,还在变长。她没走开,还在等那扇门再开一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