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秋月没有走。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什么,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走的时候。
药喂完了,针也扎过了,卫健委专家走了,黄明远也走了,警察撤到走廊外面,病房里只剩下她和床上这个人。她站起来,又坐了回去。杨帆还在看守所里等着,这个人的命和杨帆的命绑在一起,她多留一刻,他就多一分醒过来的机会。
她坐下,没再动。
苏香留下来没有走。她是家属,没有人拦她。她在陪护室里待了一夜,偶尔出来看一眼,不打扰秋月,也不催她休息。
杨金山被拦在走廊外面。他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,实在撑不住了,靠着墙就睡了过去。他的呼吸沉而稳,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。
黄秋月在会客区的沙发上睡着了。会客区与病房只隔着一道半开的门,沙发宽大,皮质柔软。她侧身躺着,手搭在沙发边缘,像是随时准备醒过来。
她没有睡得很沉。
梦里她看见了杨帆。
他穿着一件破旧的衣服,坐在一间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地方。那地方很小,光线很暗,像一间被抽走了时间的屋子。他低着头,手放在膝盖上,十根手指一点血色都没有。她喊了他一声,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眼睛里没有光,像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。
那件衣服的领口磨破了,袖口也开了线,整个人瘦了一圈。她伸手想碰他,他的脸就慢慢模糊了,像被水浸开的墨。她听见自己喊了一声他的名字,然后醒了。
她坐起来,胸口还在起伏。手掌心是凉的,指节发紧,像在梦里攥过什么东西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没说话。
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,走廊里的灯还亮着。她站起来,推开那扇半开的门,重新走进了病房。
黄耀祖还是躺在那张床上。
但他的脸色比昨天好转了许多,面色润泽了一些,嘴唇的颜色也不再那么暗淡。她伸手搭了他的脉,比昨天有力,跳得扎实。她正搭着脉,看见他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又蜷了一下。
她没有出声,站在床边把那根手指看了很久,才松开他的手腕。她的目光从他的眉毛移到鼻梁,又从鼻梁移到嘴角,每一个转折都让她想起另一张脸——黄振邦。
就在她要松开手的时候,黄耀祖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很轻。像要叫一个名字,但那口气刚到喉咙,就散了。
黄秋月看得很清楚。她没动,也没声张。苏香还在门外,杨金山还在走廊里。她把这个发现咽了下去,像咽下一颗没有化开的药。
她手指凉了一瞬,那种凉意从指尖渗进去,像一根针慢慢沉进骨头缝里。她把那口气压下去,低头看向那根动过的手指,继续配下一副药。
杨帆还在等她。
苏香从陪护室出来的时候,秋月正站在病床边。她站在门口,隔着门缝往里看。
丈夫的脸色已经变好了,嘴唇的颜色也回来了,那根手指不再僵硬地贴着床单,微微蜷曲过一次,又蜷曲过一次,像一个人在梦里慢慢找回自己的力气。监护仪上的数字稳稳地跳动着。
苏香站在那里,把门缝里能看到的全部收进去,没有漏掉一样东西。
秋月转身走出来,看见苏香站在门口,眼眶红着,但没有哭。秋月走到她面前,停了一下,开口说:“他情况稳住了,方向对的。我回去重新调一下药量,改一下方案,下午还会过来。”
苏香点了点头,声音有点紧:“嗯。你去吧,这里有我。”
秋月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往外走。
她走到杨金山面前,轻轻碰了一下他放在膝盖上的手。杨金山醒了,坐直了把外套从肩膀上拿下来:“走?”
秋月说:“走。”
两个人往外走的时候,秋月停了一下,望着前方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,说了一句:“他手动了。”
杨金山站在她身后:“那就行。”
电梯门开了,秋月迈步走进去,杨金山跟在后面。门合上之前,秋月看见走廊尽头那扇病房的门还半开着,隔着那道门缝,里面那盏灯还亮着。
她心里动了一下。那盏灯,像在替谁守着。
秋月站在电梯里,看着门上的倒影:“他长得太像那个人了。”
她顿了一下,又说了一句:“……太像了。”
杨金山没有接话。
电梯往下走,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。快到一楼时,黄秋月忽然开口:
“他要是醒了,先别让他见我。”
杨金山偏过头看她:“为什么?”
黄秋月没答。
电梯到了。门打开,外面的光涌进来。黄秋月迈步走出去,再没有回头。
苏香站在那扇半开的门口,没有进去。
她隔着那道门缝看着自己的丈夫。他的脸色已经转好,呼吸平稳,监护仪上的数字稳在正常范围里。她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苏香往前迈了半步,又停住了。
她没进去。她想把这一刻留给里面的那个人,也留给自己。
秋月说下午还会来。她会在那扇门外守着,等到她来。
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脚边,还在变长。
就在这时,苏香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,是黄明远。
“妈,爸怎么样了?”
苏香捏着手机,没有立刻回。她转头看向那道门缝,里面的灯还亮着。
她轻轻回了一句:
“你爸手动了。”
发完,她抬起头。那道门半开着,像在等谁再推开一次。
她没有走开。
她还在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