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铃响了。黄明远到了。秋月没动。
黄耀祖扫了一圈:“人齐了,去酒店。”
秋月放下茶杯:“黄领导,有件事先问清楚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书房那幅画,右边穿苗服的女人,仔细看过她的脸吗?”
黄耀祖愣了一下:“……没细看过。”
秋月拿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转过去。黄耀祖低头看了一眼,没明白。秋月把手机收回来,微微侧过脸,让灯光落在她脸上。黄耀祖的目光从屏幕移到她脸上,来回两次:“……怎么这么像?”
苏香凑过来看了一眼,又看秋月,心里咯噔一下——前两天还在说认干妹妹的事,这会儿看到这张脸,她忽然觉得自己那话冒失了。
黄耀祖看着她:“花如玉是你什么人?”
“我母亲那边的远房亲戚,论辈分叫姨妈。花家老一辈传下来的话,我从小听到大。”秋月的声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事,“花如玉嫁进黄家做了二房,一百多年前了。”
苏香的手指攥住了衣角。干妹妹?她脑子里那三个字开始晃。
秋月没有停:“你们黄家有个姑姑,被逼死了,埋在了绣楼下面。你知道吗?”
黄耀祖的指尖在裤缝上停了一下:“……你从哪儿听来的?”
“花家老人传下来的话,一辈一辈口口相传。传到我这辈,一个字都没少。”
秋月看着他,继续说:“你爷爷为了娶花如玉进门,去了苗寨三次。头两次空着手回去了。第三次翻了船,腿瘸了。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有出过夕照山。”
黄耀祖没有接话。他站在那里,过了几秒才动了一下,转身上了二楼。这一次他走得比刚才快。下来时手里多了一本泛黄的册子,封皮磨损,边角卷起。他站在客厅中央翻开册子,手指停在其中一页上,低头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来:“……你说得对。确实有一个。黄氏女,卒年跟我爷爷从苗寨回来的时间对得上。备注——‘葬于绣楼之下。’”
他合上册子,看着秋月,目光里那层客气已经散了大半:“你知道的,比我这个嫡孙还清楚。花如玉是你远房亲戚——你到底是谁?”
秋月坐在沙发上。从进门到现在,她始终没有站起来过。她看着黄耀祖,没有避开他的目光,声音不高不低:“一个你们黄家欠了债的人。债主不是我。是花如玉。她也不在了。我只是替花家后人来看一眼。”
她没有起身。没有端茶。没有客套。她说完了想说的话就坐在那里,不是摆架子——她只是不需要动。像一把钉子已经钉进木头里,不需要再敲第二下。
黄耀祖沉默了很久。他转头看了苏香一眼,又看了黄明远一眼:“叫姑奶奶。”
苏香脑子嗡了一下。她昨晚还在跟秋月发微信聊家常,说“以后咱们就是姐妹了”。现在让她叫姑奶奶?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,那三个字像卡在喉咙里。干妹妹没了,姑奶奶也行,至少她还答应给我看病。她吸了一口气,第一个开口叫了出来:“……姑奶奶。”声音不大,怯怯的。叫完之后她自己也觉得转得太快了,前脚还“姐妹相称”,后脚就矮了一辈。可她不能不叫——她有求于人。她看着秋月那张波澜不惊的脸,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。换作是她坐在那个位置上,早就忍不住笑出来或者摆架子了。但秋月什么都没做,只是坐在那里等着。苏香心里那点不自在很快就过去了——反正目的达到了。她退了回去,站在黄耀祖身边。
黄明远站在原地没动。他的拳头攥着,指节发白,嘴唇紧抿着。黄耀祖看了他一眼:“明远。”
“爸——她多大?我多大?你让我叫她姑奶奶?就凭一幅画、几句话?她要是骗子呢?”
“我这条命是她救的。”黄耀祖的声音不高,每个字都很沉,“你忘了,我没忘。”
黄明远的嘴唇又动了一下,像是还想说什么,但被那句话说噎住了。他看着秋月——她坐在那里,跟刚才一样的姿势,一样的表情,目光也没有因为他的话起任何波澜。他从她脸上看不出恼怒、看不出紧张、看不出任何他期待看到的东西。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。那种“等着”的姿态压得他胸口发闷,比被他爸训一顿还难受。他在外面再怎么说一不二,回到这个家,他爸一句“叫”他就得叫。那声姑奶奶他咽下去的不仅仅是辈分,是他三十多年都没翻过去的那道坎。他的嗓子动了动,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声:“……姑奶奶。”
那两个字落地的时候,他端起桌上的酒杯灌了一大口,呛了一下,咳了两声。他从来不在人前失态,但这次没压住。耳根通红,是憋的,也是那口酒呛的。
秋月依然坐在那里,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。她等着那声姑奶奶落进地底,像等一块石头沉进水里,直到水面重新安静下来,然后开口:“走吧,不是订了酒店吗?”
两辆车一前一后,穿过灯火通明的街道,停在丽都酒店门前。
包厢里灯光明亮。黄耀祖拉开主位旁的椅子,秋月坐下了。苏香给她添茶,她说了声“谢谢”,语气跟对服务员说谢谢没什么两样——不是客气,是习惯了接受。黄耀祖敬酒,她没有端杯,不是故意拿架子,是她没觉得自己需要端。苏香坐在右侧,已经凑过来低声问:“姑奶奶,等我忙完这阵子,哪天去找你合适?”秋月看了她一眼:“你随时来。”苏香整个人松弛下来。
黄明远坐在对面,始终沉默。他面前的菜几乎没动,筷子搁在碗边。他偶尔抬头看一眼秋月,然后移开视线。秋月没有刻意看他,也没有刻意不看她。她只是坐在那里吃饭,夹菜的动作不快不慢。
杨帆坐在秋月右侧,替她挡了半杯苏香推过来的酒。黄耀祖看着杨帆笑了一下:“杨帆,往后你也是有靠山的人了。”杨帆弯了弯嘴角:“是,沾姑奶奶的光。”他嘴上说着,心里却动了一下——他发现秋月没有看他。她全程没有往他这边多看一眼,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吃饭。他那个笑收了一半,开始想:她到底需要他做什么?他是不是只是个坐在她旁边的人?
黄耀祖举起茶杯:“来,敬姑奶奶。”五只杯子在灯光下碰在一起。秋月端起了自己那只茶杯,杯沿碰了一下,抿了一口,然后放下。
席散的时候黄耀祖亲自送到门口。秋月走到车前,黄耀祖快了两步,上前拉开车门,一手扶着车门上沿,等她弯腰坐进去,才轻轻关上车门。苏香站在旁边,又隔着车窗补了一句:“姑奶奶,那我那事……”秋月隔着车窗点了一下头:“你随时来。”苏香笑得眼睛都弯了。
黄耀祖站在车门旁边,没有立刻走。他隔着车窗朝秋月微微颔首,退了一步,目送车子启动。
杨帆发动了车。后视镜里,黄耀祖还站在酒店门口,苏香站在他身侧,黄明远站在两步之外。三盏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成同一个方向的斜线。车子拐过路口,那三盏灯被路灯吞没了。
杨帆开过一个路口之后伸手握住了秋月搁在腿上的那只手。握上去的时候他比平时多用了一点力,像是在确认什么——不是在确认她的存在,是在确认自己的位置。秋月说“她自己选的位置,坐不稳也得坐”的时候,杨帆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分。秋月的位置是黄家亲手递过去的,他杨帆的位置,还没人给过他。但他还握着,这就够了。
秋月靠着车窗,没有说话。车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,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暖黄色光线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被黄耀祖扶着车门送进去的手——指尖还是凉的,但车门是黄耀祖亲手关上的。一个年过五十的男人,站在酒店门口,替她拉开车门,等她坐稳,才关上门退后一步。这个动作本身比任何一句“姑奶奶”都重。
她没有回头。后视镜里已经看不见黄耀祖了,但她知道那扇车门关上的声音,黄耀祖会记住。苏香会记住。黄明远也会记住。那声“姑奶奶”是叫出来的,车门是亲手拉开的,不一样。她闭上眼睛,杨帆的手还握着她的,没有松开。从这个晚上开始,这个家里不会再有人用“干妹妹”那三个字来称呼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