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阴计安汉,心畏阴殃
松风送走樊哙魁梧的身影,亭中青灯悠悠,光影在石栏上缓缓晃动。
沛县旧人、谋主、兵仙、相国皆已问过心迹,而今踏雾而来的,是陈平。
薄雾缓缓凝成形。他一身浅青儒衫,身姿俊雅,眉目藏着一层旁人难及的机变,却又裹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惶然。少时喜黄老,善分肉定轻重,辗转魏、楚,终归汉王。
世人皆知他六出奇计:万金离间,送走范增;荥阳夜遣女子,掩护汉王脱身;蹑足劝刘邦封韩信齐王;伪游云梦擒楚王;白登秘计解围;平叛定乱,次次都是旁人不肯沾的阴诡手段。
刘邦要杀樊哙,是他权衡利弊,不奉诏斩杀,只将人押解回京,在刀锋夹缝里保全自身,也留了余地。吕后临朝,他假意顺从诸吕封王,默然蛰伏,待到吕后身死,又与周勃联手,一举荡平吕氏,重扶刘氏江山。
他是汉初少数得以善终的谋臣。
可他自己晚年常自叹息:我多阴谋,是道家之所禁。
他清楚,那些计策,不似张良正大之略,多是暗处机锋,损阴德、藏杀机。后来陈氏爵位终被褫夺,后裔凋零,一如他当年的预感。千年以来,有人赞他能定社稷,有人骂他诡计多端,是投机的阴谋之士。
他的执念,缠了千载。
虚影踏过乱世烟尘,立于灯前,语声清缓,带着深深的自我叩问。
“先生。
我一生出奇计,救汉王于死地,扶汉室于倾危。吕后当朝,我屈身隐忍,静待时机,终诛诸吕,归还刘氏江山。
可我所用之计,大多是阴诡权谋,非光明正大之道。我本修习黄老,知道家忌讳阴谋。
我早已料到,阴祸累及子孙,后世终至衰败。
我想问先生:
我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阴计,换来大汉安稳,到底是济世之功,还是造孽之过?
我这一生,究竟是匡扶社稷的贤臣,还是一个只懂算计、损德的阴谋之人?”
林砚静静望着他,青灯柔光漫过他俊雅的面容,缓缓开口。
“张良谋大势,是阳略;陈平救急难,是阴计。
二者目的相同,只是行路的法子不一样。”
陈平凝神静听,眉峰微蹙。
“你要明白一件事:乱世之中,正道大道,有时救不了燃眉之急。
项羽多疑,不用离间之计,范增不去,楚汉胜负难料;刘邦困死荥阳,若无那两千女子吸引追兵,汉王早已身死;白登七日围困,若无阏氏之策,大汉开国君主,便要埋骨草原。
这些计策,不光彩、不堂皇,有伤天和,是真的。
可彼时摆在你面前的,不是选光明或者卑劣,是选汉王身死、天下再陷大乱,还是用诡道,护住一线生机。
你和旁人不一样。
王陵刚直,敢当庭顶撞吕后,宁肯丢权,不肯违心;而你看清时局,知道硬碰硬只会玉石俱焚。假意顺从诸吕,不是趋炎附势,是蛰伏,是保存汉臣的火种,等待翻盘的时机。
你心里清楚这是权宜,却也清楚,每一次阴计,都要背负阴业。
你晚年自忧阴祸,不是迷信,是你心底自有标尺。
你分得清:何为不得已,何为肆意害人。
你的阴谋,从来不为一己私欲去屠戮无辜,大多是为破局、为存国、为安万民。
可手段本身,终究带着杀伐欺瞒,所以道家忌之,你自己心中,也长久不安。
张良可以功成归隐,一身干净;你不行。
那些脏活、险活、见不得光的谋划,总要有人来做。
世人喜光明磊落的奇谋,厌阴私诡诈的算计,所以你的名声,永远有争议。
功是功,过是过,不必混为一谈。
你以诡道扶社稷,是大功;你知晓计谋有伤阴德,心中常怀敬畏,便是守住了本心。
若为了目的不择手段,毫无顾忌,那才是奸邪;你明明知道阴计有伤,却在天下危难之时不得已而用之,事成之后,自知果报,这便是谋者的分寸。”
山风掠过亭台,仿佛卷起当年荥阳城外的哀声。
林砚继续缓缓道:
“你不是天生喜好阴谋。
你只是身处棋局最深的暗处,要在黑暗里,护住那一点汉家灯火。
计策分明暗,本心分公私。
为公而用诡,是救时;为私而用诡,是奸佞。
你这一生,大半的阴计,皆为公。
后世子孙衰败,是你早已预知的代价,是你心甘情愿,为这份安稳,承下的业。”
陈平静静伫立,压在心底千年的惶惑,一点点散开。
他最怕的,是自己一辈子,只是一个玩弄心机的小人。此刻方才通透:手段阴,不等于本心邪。
他轻轻一揖,神色释然。
“原来如此。
大道有阳,亦有应急之权变。
阴计是我手中的利刃,用来破乱世危局,而非用来逞一己之恶。
我知其损德,却不得不为。
功在汉室,殃及后人,是我该担的代价。”
清俊的虚影慢慢化作银灰细碎光点,顺着松风,缓缓消散在夜色深处。
亭中复归寂静。
林砚望着摇曳青灯,轻声轻叹:
“世间最难的,不是行光明大道,是明知手段有亏,仍为苍生入局,事成之后,还能自省阴祸、心存敬畏。
张良是局外抽身的仙客,陈平是局中藏锋的暗相。”
青灯长明,长夜未尽,静待下一段尘缘。
(第二十七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