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楚歌余响,虞姬来问
松风卷着乌江的潮声缓缓散去,霸王的残影消散之后,亭中的青灯,忽然蒙上一层温柔又凄清的薄光。
楚汉纷争的铁与谋、勇与诈都已登场,而今踏雾而来的,是那个留在垓下帐中,伴着一曲楚歌,拔剑先行的女子——虞姬。
薄雾凝作一道纤细身影,素衣沾着淡淡血色,眉目温婉,不见朝堂权谋,不见沙场悍气,只有一身绕了千年的怅惘。
她不是将相,不谋江山,不图爵位。她只是伴在项羽身侧的人。
垓下被围,四面楚歌,大势已去。霸王帐中悲歌:“力拔山兮气盖世,时不利兮骓不逝。骓不逝兮可奈何,虞兮虞兮奈若何!”
她知道,一旦城破,她要么沦为俘虏,受人折辱,成为牵绊霸王的累赘。于是她起舞拔剑,自刎于帐内,断了项羽最后的牵挂。
千载以来,世人都赞她贞烈多情,是千古美人的悲歌。
可千年之下,她心底藏着一句无人回应的疑问。
虚影缓步走到灯前,声音轻柔,带着一丝哀婉:
“先生。
世人都说我一剑自刎,是为不负霸王,是成全他最后的英雄路。
我知晓兵败之后,我若活着,只会成为他的拖累,或是落入汉军手中,受尽屈辱。我以一死,让他再无挂念,可我常常自问:
我这一剑,是情深义重,还是仅仅是乱世之中,女子别无选择的结局?
倘若我不赴死,有没有别的路,可以不必以性命,来成全他的英雄气概?”
林砚望着她,青灯的光柔和地裹住她单薄的身影,缓缓开口。
“你这一剑,有情,也有乱世逼出来的无奈。情深是真,无路可走,亦是真。”
虞姬垂眸静听,指尖似还虚握着那柄舞过的短剑。
“若是太平年月,你本可以相伴爱人,朝暮相守,不必面对这样残酷的抉择。可你身处垓下重围,十面埋伏,楚军溃败,大势已经倾覆。
摆在你面前的路,寥寥无几。
跟着项羽突围,前路凶险,追兵紧追,一旦被擒,你是霸王的姬妾,下场可想而知。
留下来投降,落在汉军之手,你的名声、尊严,都难以保全,也会成为日后旁人拿捏项羽的把柄。
你没有武将的兵刃,可以上阵杀敌;没有谋臣的智计,可以扭转战局。在这一场男人争夺天下的棋局里,你本就是棋盘边,最无力的那一个。
你选择自刎,一半是心甘情愿,不愿辱没自身,不愿拖累霸王;一半是乱世留给女子的选项,本就稀少。
世人喜欢把这一段故事美化成深情绝唱,只看见你殉情的浪漫,却常常忽略:你没有足够的选择权。
项羽是英雄,他有战马,可以突围,可以赴乌江一战;将士可以战死,可以归降。
而彼时的你,在那个时代的规则之下,保全清白与尊严最直接的方式,便是这一剑。
你的情意不假,可这份悲壮,是乱世战火,强加给你的代价。
你和亭中来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。
刘邦要江山,吕雉要社稷,韩信要战功,项羽要傲骨。
你从来没有想要争夺什么,你所求的,不过是不被践踏,不成为爱人的负累。
情是底色,绝境,才是挥剑的缘由。”
山风轻轻,似帐中楚歌低回,婉转凄切。
林砚继续缓缓说道:
“殉情是你的选择,却不是你唯一的心愿。
世人歌颂你的烈,却很少问一问,你是否也想活下去。
奈何烽烟滚滚,山河破碎,当天下沦为沙场,弱者的生死,从来由不得自己。
你一剑落下,成全了霸王的传说,也守住了你自己的体面,只是这份成全,太重了。”
虞姬静静伫立,眼底萦绕千年的凄惶慢慢化开。
她一直以为,自己的死,只是为了情义。此刻方才明白,深情之外,是乱世困住了她。
她轻轻一笑,温婉又淡然,对着青灯躬身一礼:
“原来如此。
我愿为他赴死是本心,可这世上,本不该要女子以性命,来换体面。
楚歌散尽,我的路,走到这里,便是终点了。”
纤细的虚影化作漫天细碎莹白光点,像飘落的花瓣,随着楚歌余音,慢慢消融在夜色的松涛之间。
亭中重归安静。
林砚望着灯火,轻声轻叹:
“英雄成败载入青史,可战火之下,还有无数如虞姬一般的人,不曾逐鹿,却要为逐鹿的纷争,付出性命。”
青灯摇曳,长夜未歇,静待下一段尘缘。
(第三十一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