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 江东父老,一问千秋
楚歌余韵随虞姬的光点消散,松涛缓缓平复。
楚汉相争的主角、谋臣、名将、美人皆已来过,而今踏雾而来的,是一个没有具体姓名,却千百年来萦绕在乌江渡口的身影——江东父老。
雾霭翻涌,凝出一群布衣老者的虚影,粗布短褐,面带风霜,是吴越水乡耕田渔猎的普通人。他们没有甲胄,没有策书,不曾站上朝堂,不曾挥师决战,却在项羽那句“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,我何面目见之”里,被钉在千古的叹息之中。
虚影立于亭下,声音厚重,带着江水的苍茫。
“先生。
当年霸王兵败,不肯渡江,说无颜再见我等江东父老。
后世人人都说,是我们盼着他归来,整军再战;也有人说,正是我们的期盼,成了压在他心上的重担。
可我们本是寻常百姓。
我想问先生:
我们究竟是盼着他卷土重来,再起战火,还是只盼他平安归来,安安稳稳做个乡人?他不肯过江,是愧对我们,还是放过了我们?”
林砚望着这群风尘仆仆的乡人,青灯柔光漫过他们朴素的衣袂,缓缓开口。
“世人把江东父老,简化成一句‘盼君复国’的期许,却忘了,你们最先的身份,是乱世里的百姓。”
一众老者静静聆听。
“当初项羽起兵,江东子弟跟着他渡江而西,少年人抛下田园,奔赴沙场。你们送子弟出征,是楚地血性,是愿意追随霸王,共抗暴秦。
可连年征战,多少江东儿郎埋骨中原,尸骸不得还乡。
若是项羽渡江归来,重整旗鼓,那便意味着,还要征募新的子弟,还要再兴兵戈,战火会重新烧回江东水乡。
他口中的‘无颜见江东父兄’,有英雄的羞愧,羞愧于败尽子弟,辜负当初托付;可内里,也藏着一层不忍。
他清楚,一旦渡江,便是把江东再拖入杀伐轮回。
世人总爱设想:霸王渡江,卷土重来,胜负尚未可知。
可这份设想,是站在帝王争霸、英雄成败的角度去看的。
落在你们身上,重来一次,便是新一轮的徭役、征发、生离死别。
你们之中,有人念旧,敬霸王,愿意再举兵;可更多人,早已厌倦流血。
你们没有统一的心愿。一部分人盼复仇,一部分人只盼刀兵永息。
项羽自己分不清这一层。
他只看见自己折损了江东子弟,自觉愧对这份信任,于是以一死,避开了两难。
他不肯渡江,既是英雄的骄傲,也是无意间,止住了江东再起战祸的可能。
他以为你们都等着他称王再战,却不知,百姓最朴素的愿望,从来不是谁夺得天下,而是田可耕,家可安。”
江风穿过松林,仿佛夹带乌江滔滔水声。
林砚继续缓缓说道:
“你们本不是棋局里的棋手,只是被争霸的洪流裹挟的人。
英雄的成败,是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一笔;可落在你们身上,是骨肉分离,是田园荒芜。
所以,他的不肯过江,谈不上辜负,也谈不上成全。
只是一个英雄,在绝境之中,选择了自己的体面,也阴差阳错,免去江东再遭兵燹。”
老者们默然良久,心头缠绕千年的纠结,慢慢散开。
一代代人被后人附会成翘首以盼的支持者,到此刻才听见,属于百姓本身的道理。
为首老者缓缓拱手,声音沉缓:
“原来如此。
我们送子弟起兵,是当年的选择;我们厌倦战火,是本心所求。
霸王不过江,是他过不去心中那道坎,也免了江东再染血光。
成败王侯事,苦的从来都是田间乡人。”
一众布衣虚影慢慢化开,化作淡淡的水雾,随风消散,融进夜色里。
亭中寂静。
林砚望着灯火,轻声轻叹:
“史家喜欢写英雄的胜负,却常常忘了,每一场争霸的背后,千千万万无名的父老,才是战火最沉重的承担者。”
青灯摇曳,长夜未尽,静待下一段尘缘。
(第三十二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