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 乌骓战马,千古一嘶
江波散尽,亭中灯火轻轻晃动。
人之一一叩问过后,而今踏雾而来的,是那匹陪霸王走完最后一程的乌骓马。
雾霭翻涌,凝出一匹神骏黑马的身影,鬃毛飞扬,四蹄似还沾着乌江岸的泥沙,一声低嘶沉郁,没有人声,却藏着跨越千年的悲怆。
它随项羽南征北战,巨鹿冲阵,彭城逐敌,踏过无数沙场尸山。垓下突围,它驮着霸王冲破层层汉军包围,一路奔到乌江。
项羽自知必死,不愿这匹神驹一同殒命,便托付给乌江亭长,令它渡江而去。
传说乌骓不肯独活,待霸王自刎之后,长嘶一声,投江而死。
它立于灯前,意念化作低沉的问话,在亭间缓缓回荡:
“先生。
我驮主人百战,伴他从风光无限,直到垓下重围。主人不忍我死,托亭长带我渡江,留一条生路。
可我不愿独自苟活,主人既去,我便跃入江水相随。
我想问先生:
马的本分,是驮主征战,还是应当惜命求生?我随主人赴死,是义,还是只是牲畜不懂取舍的愚痴?”
林砚望着这匹神骏战马,青灯温柔,轻声作答。
“世间万物,各有本心。人有取舍算计,而你,一生只认一个主人。”
乌骓垂首,耳尖微动,静静听着。
“世人的道义,多是权衡利弊,计较得失祸福。谋士择主,良将择时,都会衡量前路值不值得。
可你自被项羽收服那日起,眼里只有背上之人。
你不懂什么天下争霸,不懂楚汉胜负,不懂何为帝王、何为英雄。你只知道,谁执缰绳,谁与你朝夕相伴,一同迎着刀箭冲锋。
项羽遣你渡江,是他的慈悲。他不愿一身战功的骏马,白白葬在乱兵刀下,想给你一条活路。
可于你而言,生路没有意义。
你这一生的归宿,从来不是江东的水草平川,而是和主人共赴一程。
你不是愚痴。
人可以改换门庭,另投明主,可战马的忠诚,是刻在骨血里的执念。
人的忠义,尚有进退回旋;而你的忠义,简单纯粹,没有备选。
旁人可以评说不值,可对你来说,江山胜负都与你无关,你只是不愿独自留在世间,听不见主人的号令。”
松风掠过,似遥闻当年乌江岸边那一声裂帛长嘶。
林砚继续缓缓说道:
“天地之间,义分两种。
一种是人的权衡大义,安天下,济万民;
一种是生灵的本心之契,生死相随,不离不弃。
你没有人的智谋,却守住了最干净的一诺。
你跃入江水,不是被迫,是你自己选的相伴。”
乌骓静静伫立,眼底积了千年的郁结慢慢化开。
它不需要懂江山大计,它只需要明白,自己的选择,无愧于朝夕相伴的主人。
它又是一声低低的嘶鸣,轻轻踏了踏蹄子,对着青灯垂首致意。
而后矫健的身影化作一团墨色流光,混着细碎银星,随风消散在夜色江涛之中。
亭中寂然。
林砚望着灯火,轻叹一声:
“天下逐鹿,皆是人心算计。唯有这一匹乌骓,忠义不问得失,生死只随一人。”
青灯摇曳,长夜未尽,静待下一段尘缘。
(第三十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