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里的地龙烧得极旺,暖风熏人,但穗悠却觉得如坠冰窟,连血液都被冻得凝固了。
裴彦呈上的“密信”被御前太监呈到了龙案上,太后只扫了一眼,便勃然大怒,将密信狠狠掷于阶下。
“穗承远!你好大的胆子!”太后的声音在太极殿内回荡,带着雷霆之威,“十二年前你构陷定国公,如今又妄图勾结旧部,你穗家满门的脑袋,是不想要了吗!”
“臣冤枉!太后明鉴,臣绝无谋反之心啊!”穗承远连滚带爬地扑到殿中,磕头如捣蒜,额角很快就磕出了血。
站在一旁的裴彦冷笑一声,上前一步拱手道:“太后,太傅大人或许没有谋反之心,但这密信与逆党余孽确实是在太傅府中搜出的。依大胤律例,私藏逆党、图谋不轨者,当诛九族!”
“诛九族”三个字,像一柄重锤,狠狠砸在穗悠的胸口。
她下意识地看向四周。她的父亲瘫软在地,抖如筛糠;她的继母和几个庶妹在命妇席上哭成了一团;甚至连穗家那些无辜的旁支族人,也会因为这三个字,在明日午时人头落地。
而最让她肝胆俱裂的,是裴彦接下来的举动。
他缓步走到玄衣卫所在的阴暗角落,停在了一个人面前。
“筱录事,劳烦您,将这杯御赐的‘压惊酒’给太傅大人送过去。”
裴彦手里端着一只玉杯,杯中酒液澄澈,在宫灯下泛着幽微的光。这哪里是压惊酒,这分明是催命符!裴彦是要逼筱沐当众和穗家绑在一起,坐实了这桩构陷的罪名。
穗悠死死咬住下唇,眼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站了起来。
他穿着玄色卫服,脸色本就苍白,此刻更是没有半点人色。他没有任何辩解,只是平静地接过了那杯酒。
“筱沐,不要喝——”
穗悠在心里疯狂地呐喊着,喉咙里却像塞了浸水的棉花,发不出一丝声音。
她眼睁睁地看着他仰起头,将那杯酒一饮而尽。
毒发作得极快。几乎是眨眼的功夫,他便猛地捂住了胸口,腰背痛苦地佝偻下去,一口暗红的鲜血顺着指缝喷涌而出,触目惊心。
“毒酒!是毒酒!”
殿内瞬间大乱,命妇们尖叫着后退,裴彦却立刻跪在地上,大声惊呼:“太后!太傅大人为了杀人灭口,竟然在玄衣卫的酒里下毒!其心可诛啊!”
这一出连环计,环环相扣,毒辣至极。
穗悠看着倒在地上的筱沐,看着他嘴角不断溢出的黑血,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,彻底断了。
她知道,今天若是没人出来顶罪,穗家满门都会死。而那个为了保全她、保全所有人而选择喝下毒酒的人,也会被白白牺牲,甚至死后还要背负谋逆的骂名。
不能这样。绝不能这样。
十二年了。她认贼作父,查案查到最后,发现自己才是最可笑的傻子。父亲毒死了母亲,又即将拖垮整个家族;而她唯一心动过、信任过的人,正为了替她挡刀,命悬一线。
既然这盘棋是一个死局,那就由她来掀翻它。
穗悠松开了紧紧攥着裙摆的手。她出奇地平静了下来,甚至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发。
然后,她提着繁复的赤色王妃大妆裙摆,推开身边青芜的搀扶,一步步走下了命妇席,径直走向了大殿正中央。
她的步子极稳,走过裴彦,走过她那烂泥一样的父亲,最后,跪在了御前。
“太后,陛下。”穗悠的声音清亮而决绝,在这混乱的大殿里异常清晰,“臣妾有罪,请太后听臣妾一言。”
大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刚刚嫁入王府半个月、面色苍白却脊背挺直的摄政王妃身上。
裴彦愣住了,皱眉道:“王妃,此事与你何干?这是太傅大人……”
“此事,与太傅大人无关,与玄衣卫也无关。”穗悠没有看裴彦,她盯着面前的九龙金砖,指甲狠狠掐进掌心,用痛感让自己保持清醒。
“这一切,都是臣妾做的。”
此言一出,满座哗然。摄政王崔冽猛地站了起来,眉头紧锁。
“当年定国公的案子,是臣妾窃取了太傅府的密档,与右相大人暗中往来;如今这构陷信,也是臣妾为了报复右相,借着回门的机会,偷偷放进父亲书房的。至于那毒酒……”穗悠垂下眼,深吸了一口气,“是臣妾买通了宫人,想要借此陷害右相,没想到……”
“你胡说八道!”裴彦惊怒交加,指着穗悠的鼻子骂道,“你一个内宅妇人,怎么可能接触到这些绝密卷宗!你分明是在替人顶罪!”
“裴大人。”穗悠缓缓转过头,那双清澈的眼睛里,此刻却透着一种让她位极人臣的表兄都感到胆寒的平静与冷厉,“你忘了吗?我八岁就能帮我母亲管书肆与账目。太傅府的书房,对我来说,如入无人之境。至于证据……”
穗悠从袖口里摸出一块小小的印章,“啪”地一声扔在地上。
那是她在太傅府里,趁着父亲不在,偷偷仿刻的右相一脉的私印。
裴彦看到那枚印章,脸色瞬间惨白。
穗悠看向御前,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:“臣妾自知罪孽深重,不敢苟活。今日之事,皆是臣妾一人所为,求太后明鉴,放过穗家无辜老小,也放过被无辜卷入的筱录事!”
说到“筱录事”三个字的时候,她的声音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
她没有回头去看身后那个倒在地上的男人,她不敢看。她怕自己一回头,这股不要命的孤勇就会瞬间瓦解。
“太后……”她将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金砖,眼泪无声地砸在地上,“臣妾认罪,请太后赐死。”
大殿之上,死一般的寂静。
穗悠闭上了眼睛,等待着御林军冰冷的刀锋,或者太后的雷霆震怒。
只要能保住家族,只要能保住他,死,又有什么可怕的?反正这世间,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