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探子这一路跑得狼狈。
从青芜地界出来,货担扔了,行脚货郎的破草帽也跑丢了,脸上那道焦黑的雷印子火辣辣地疼。他一路不敢停,绕着小路走,生怕后头有人追上来。跑到州府驿站,灌了三碗凉水,才缓过半条命。
“邪门。”他摸着脸上那道印子,嘴里翻来覆去就这两个字。
歇了一夜,第二天换了身干净衣裳,骑上驿站租的瘦马,日夜兼程往京城赶。路上每回想用神识再探探四周,脑子里就自动蹦出那道紫电,头皮一麻,手都哆嗦。
八日后,京城。
周探子灰头土脸地进了城,直奔城东一座不起眼的宅子后门。宅子是吏部侍郎崔明远的私宅。崔明远是当朝权臣一系里的实权人物,当年构陷原主“不敬帝尊”的折子,就是他牵头递上去的。
书房里,崔明远端坐在太师椅上,五十来岁的人,面皮白净,一双三角眼半阖着,听周探子把青芜的事一五一十说完。
“雷劈?”崔明远睁开眼,语气里带着点不信。
“大人,小的不敢胡说。神识刚探进那院子,凭空一道雷就劈下来了,不偏不倚正打在眉心。疼倒不算多疼,就是那股子麻劲,从头顶窜到脚底板,浑身灵力都乱了。”周探子跪在地上,把额头上那道还没消干净的焦痕抬起来给崔明远看,“小的回来路上琢磨了一路,那院墙里头八成布了什么阵法。流放郡主哪来的阵法?小的想不通。”
崔明远没说话,手指头一下一下敲着桌面。
【阵法。一个流放郡主,在青芜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,布得起阵法?要么是她背后有人,要么就是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,值钱到值得布个阵护着。不管是哪样,都比原来想的麻烦。】
“她那个丹药生意,你看清楚没有?”崔明远又问。
周探子把打听到的零零碎碎倒了出来:永安郡主在封地开了灵田,雇了流民,镇上和邻镇的世家男眷都去她那儿买养颜丹,生意红火。灵田边上还有个作坊,整日冒烟,像是在炼丹。郡主的院子也正在修缮,看着像挣了不少。
崔明远听完,沉默了好一阵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当年那个在御前哭哭啼啼、连句话都说不利索的丫头,如今倒学会做生意了。”
他站起身走到窗前,背着手站了会儿,才慢慢开口:“生意做得越红火,越扎眼。青芜那边虽说偏远,可丹药这东西一旦流通起来,保不齐哪天就流进京城。到时候,她手里攥着灵石,再搭上几个世家做靠山,想翻案的心思未必没有。”
“大人,要不小的再跑一趟?这回多带几个人——”周探子试探着问。
“不急。”崔明远摆了摆手,“雷劈了一回,你再凑上去,还挨雷劈。换条路子。”
他转过身,脸上挂起一丝笑:“她不是做生意吗?做生意的人,最怕什么?怕货源断了,怕销路堵了,怕官府上门找麻烦。青芜那边的官吏,咱们打个招呼,让他们多去‘关照关照’。再给她添几户盯着她灵田的世家,给她找点事做。一个流放罪臣,再能折腾,被琐事缠住手脚,也翻不出天去。”
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先让她忙起来。”崔明远重新坐回太师椅,“忙得焦头烂额,她那个生意就做不大。做不大,就攒不下本钱。攒不下本钱,她拿什么翻身?”
周探子连连点头。
“还有。”崔明远补了一句,“跟州府那边透个话,她那个封地,该交的税,该纳的捐,一样都别少。流放之人做生意,规矩上本就说不清,真要较真,一纸公文就能让她停产。让她知道知道,京城里头还有人记得她。”
当天夜里,几封密信从崔府后门送出去,一路往西南方向去了。
青芜这边,沈闲还不知道京城已经动了手脚。
她正蹲在后院灵田边上,跟张嬷嬷商量灵膳铺子的事。贪吃蹲在田埂上刨土,忽然打了个喷嚏,鼻子抽了两下。
“怎么了?”沈闲头也没抬。
“没事。”贪吃用爪子抹了抹鼻子,传音有点犹疑,“就是忽然觉得有点不踏实,跟那天探子来之前那种感觉有点像,又不太一样。说不上来。”
沈闲手上动作顿了一下,随即又接着拨弄灵蔬叶子,语气淡淡的:“疑神疑鬼。探子都挨了雷跑了,还能这么快卷土重来?再说了,他要是再敢来,再劈他一回,劈到他长记性为止。”
贪吃歪着脑袋想了想,觉得也对,便继续刨土去了。
只是它趴在田埂上啃灵薯的时候,耳朵一直竖着,没像往常那样放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