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柱动身赶往城南骡马市寻访老周儿子的这日,李无咎也领了差事。沈清舟吩咐他去黑市打探动静,留心市面上新近流出来的各类物件。
“何为新鲜玩意儿?”临出门前,李无咎问道。
“不拘是什么。来路不明、标价离谱,或是卖家遮遮掩掩神神秘秘,但凡你觉着本不该出现在黑市的东西,尽数记下来。”沈清舟往他掌心塞了一块碎银,“不必只倚仗漕帮旧人脉,务必去找一趟铁嘴刘。此人嘴上没把门,消息却四通八达,三教九流的秘闻,少有他不知道的。”
铁嘴刘的卦摊就支在南城根下,招牌漆着大字“刘半仙神机妙算”。算卦不过是幌子,倒卖市井消息才是他的营生。李无咎与他打过几回交道,深知这人的脾性:你越是急切追问,他越拿腔作势漫天要价;反倒你漫不经心,他反倒会主动凑上来兜售内情。
故而此番前去,李无咎半句不提密旨二字,先闲扯起漕帮近来的琐事,聊张三接任代帮主之后如何整顿码头秩序,又说起囚在天牢的刘横,听闻短短时日便瘦了二十来斤。
铁嘴刘听得兴致盎然,身子不自觉往前倾,压着嗓子凑过来:“说起新鲜事,你可听过?近来市面有人在兜售殿试密旨。”
李无咎心中猛地一震,面上却半点不露,反倒打了个长长的哈欠:“密旨?什么东西,谁会闲得去卖这种物件。”
“你可别不当真。”铁嘴刘左右张望一圈,伸手从卦桌底下摸出半张皱巴巴的纸片,“你瞧瞧,这是我花五两银子,从宫里退出来的杂役手上收来的。说是礼部有个书吏醉酒失言泄露出来的。殿试策论考题,若能提前到手,你说这值多大价钱?”
李无咎接过纸片扫过一眼。纸上是一手歪扭的馆阁体,居中写着五个字:论漕运改制。下方缀着三四行小字,写的是破题的门路,甚至还标注了行文的取韵偏好——开篇要以国计起笔,中段需援引通漕利运的典故,文末要落脚于圣朝德化。
李无咎心底暗自骂了声巧。漕运一案他跟着追查了整整半年,这道考题挑得实在蹊跷。脸上却故意露出几分嗤笑:“刘半仙,你这是被人蒙骗了。这种货色如今到处都是,昨日我在会馆街还听闻,有人花五百两买下一份。五百两,就换这么一张破纸,莫不是疯了不成。”
“五百两?”铁嘴刘双目圆睁,一把攥住李无咎的衣袖,“是谁买的?是哪一户府里的人?”
“我哪能打听得到,我也买不起。”李无咎抽回衣袖,作势就要起身告辞,“不过偶然听旁人闲谈,听说三位皇子府上都遣人出去寻访此物。我只是在想,倘若密旨是真,卖的人手上该有多少副本;若是假的,那些出钱买的人,可就亏得血本无归了。”
他才迈步走出两步,果不其然,铁嘴刘连忙出声挽留:“留步留步!我这里还有更完备的版本!那五百两是完整版,我这份破题详解,只要十两银子。你拿回去,转手卖给那些想要攀附皇子的富商,少说也能翻上五倍。”
李无咎这才勉勉强强重新落座,与铁嘴刘来回讨价还价,末了以二两银子成交。铁嘴刘一边清点银两,一边不停念叨自己亏了本钱,忽而又想起一桩事,随口补上一句:“对了,我还听闻,三位皇子府上拿到的密旨版本各不相同。大皇子府得的是边军改制,三皇子府手里却是盐税改制。一场殿试,竟能出来三道考题,你说怪不怪?”
李无咎揣好那份详解版密旨,一路往回赶,脑子里飞速梳理头绪。大皇子得边军改制,三皇子得盐税改制,五皇子的消息铁嘴刘并未打探出来。可若是三家拿到的考题版本全然不一样,这件事本身便透着莫大的古怪。
回到小院,沈清舟正坐在灯下替赵铁柱缝补衣裳。赵铁柱自骡马市归来,便把自己关在屋内,翻检老周儿子交出的物件:一件旧棉袄,一双破布鞋,还有个豁了口的木匣子。沈清舟手里捏着针线,静静听李无咎禀报,听到三份版本各不相同,手中的银针骤然顿住。
“铁嘴刘当真说,三家拿到的版本互不相同?”
“一字不差。他说大皇子那边是边军改制,三皇子是盐税改制。五皇子那边虽没有实信,照这个情形推测,多半是田亩改制,亦或是门阀改制一类。”
沈清舟把针别在衣襟上,取过那份破题详解逐字细读。读完,又叫李无咎把另外两份搜罗来的抄本一并取出。一份是先前他在会馆街范文摊子上,花三十文买下的;另一份则是从唐老儒生口中听来,传言出自宫内的手抄稿。
三份文稿一并摊开在案上,其中的门道一眼便显露出来。
“你们看格式。”沈清舟伸手指点纸面,“铁嘴刘这一份,刻意仿作礼部行文,以奉天承运起头,末尾落钦此,连避讳用字都一一标注齐全。会馆街那一份体例杂乱,可破题的注解反倒更为详尽,连每一股该引用什么典故、行文如何转折都写得明明白白。唐老儒生那份最为简略,只记考题与用韵,字迹却是标准馆阁体,看着极似书吏手笔。”
赵铁柱这时从房中走出来,手里捏着一张从旧棉袄夹层拆出的薄纸,俯身扫过文稿:“这么说,几份东西并非出自同一人之手?”
“何止不是同一人所作,炮制这些东西的人,本就没打算让人信这是真的宫内密旨。”沈清舟将三份抄件并排铺开,“若是真从宫中流出来,考题内容理应一致,顶多抄写之时略有笔误。可这几份,体例、详略全然迥异。足以说明,是有人刻意炮制数套伪密旨,分头散播出去。引大皇子往边军议题上走,诱三皇子钻研盐税,五皇子,想来便是田亩或是门阀。”
李无咎双目圆睁:“究竟是谁,手段如此阴损?”
“阴损?这一手着实高明。”沈清舟唇角浮起一抹冷笑,“你试想,三位皇子各得一份考题,偏偏内容互异。待到殿试开考,大皇子按着边军改制铺陈策论,三皇子紧扣盐税改制落笔,五皇子大谈田亩门阀。三篇文章皆言之凿凿,可方向却南辕北辙。等到御览之时,陛下一眼便能瞧出破绽——为何三人皆似提前知晓考题,偏偏所知还各不相同?这不就明摆着,三人全都参与舞弊,还被人塞了三套截然不同的假底稿。”
赵铁柱眉头紧锁:“何人有这般能耐,同时给三位皇子布下圈套?”
“你不妨想一想。”沈清舟看向他,“普天之下,最盼望三位皇子于殿试当众出丑的,会是谁?”
李无咎倒吸一口凉气:“难不成……是陛下?”
“嘘。”沈清舟竖起食指抵在唇边,“心中明白便好,不可声张。”
院中一时陷入沉默,片刻后赵铁柱又开口发问:“那这份密旨里的考题,究竟是真是假?论漕运改制,会不会才是真正的殿试题目?”
“考题多半属实。”沈清舟翻过铁嘴刘那份抄件,点向论漕运改制五个大字,“陛下近来心心念念便是漕运一事。我们追查半年漕运旧案,六皇子又奉命巡阅河漕,实务科也考漕运相关。殿试以此为题,合情合理。陛下若要设局,考题必要是真的。倘若考题本身便是伪造,皇子们按着假题苦读,临场一见真题,必然心生警惕。唯有考题为真,解题的要点注解全是陷阱,方能叫他们毫无防备,一步步踩进去。”
李无咎慢慢琢磨通透:“也就是说,考题不假,可那些破题要诀、用韵法度全是捏造出来,故意误导三位皇子走向不同方向?”
“正是。你再细看,铁嘴刘这份注解里写,中段宜引通漕利运之典。此典出自前朝《河渠志》,记叙前朝开凿运河,节省转运耗费旧事。可本朝自立国起,便极忌讳援引前朝漕运旧例。太祖出身布衣,对此格外介怀。科举答卷之中,但凡妄引前朝漕运典故的,一律不予取录。”
李无咎一掌拍在桌沿:“那若是谁照搬了这句,岂不是直接落榜?”
“落榜尚且不至于,可必会在陛下心底落下嫌隙。连太祖定下的忌讳都浑然不知,其人见识格局可想而知。”沈清舟将几份抄件收拢收好,“这件事我们不必点破,也不必插手。任由三位皇子拿着伪密旨埋头筹备,待到殿试之上,他们自会照着手上的注解落笔,余下的,自有陛下处置。”
赵铁柱陡然想起一事:“那六殿下呢,他可曾收到过这类密旨?”
沈清舟微微一笑:“这正是我要说的。想来六殿下那边也见过,只是没有动心买下。前些日子他遣人传信,只说三位兄长的人前来借书,他尽数应允,不曾多言别的。对密旨一事只字未提。要么是饵并未递到他手上,要么便是他瞧见了,却全然不信。无论哪一种,于我们而言都是好事。”
李无咎眼珠一转:“要不要暗中给六殿下提个醒?”
“不必,半句话都不要透露。”沈清舟起身,把针线笸箩收拢妥当,“六殿下只需恪守先前的法子,什么都不做便已是上上策。不追逐密旨,不照着伪本揣摩考题,不和三位兄长争风头,殿试只管据实答好自己的卷子,便是最大的赢家。”
话锋一转,他又看向李无咎:“不过还有一桩差事要你去办。明日你再去找铁嘴刘,再求购一份密旨,只是切莫还在卦摊露面。改换装扮,装作外地来的富商,出手阔绰些。就跟他说听闻三位皇子府上皆已入手,问他可有更完备的版本,五十两银子我也愿意出。铁嘴刘手上若藏着压箱底的最全版本,定然会拿出来兜售。那一份,便是陛下埋得最深的陷阱,我要看看这圈套究竟挖得有多深。”
李无咎哭丧着脸:“怎么又是我去?”
“你虽与他照过面,铁嘴刘却不清楚你背后连着漕帮,更不知你替我办事。上回你是穷酸书生,此番换一身富商行头,他认不出来。”沈清舟从匣子摸出一小块银子递过去,“五十两拿不出,先给你五两。就说替自家主子跑腿,这是定金,余下的银两见货再结清。铁嘴刘贪利,必定上钩。”
李无咎揣着银两出门离去。
这时赵铁柱才把那一张自棉袄夹层寻得的纸条递到沈清舟手中。
纸条巴掌大小,炭笔写得歪歪扭扭,罗列七八个人名,每一个名字后面,跟着一处地名与几串数字。最末一行写着:吴有德,西郊翠微山下田庄,管庄,右手缺半截小指。
沈清舟的神色骤然沉了下来。
“这是老周临死之前写下的。”赵铁柱声音平淡,“他儿子说,老周过世前几夜,夜夜对着这张纸出神,还叫孩子去打探吴有德是否尚在翠微山。他儿子没放在心上,没过多久,老周便死了。”
沈清舟把纸片翻转,背面还有一行字迹更小的炭笔字,笔画抖颤,写的时候执笔之人显然心绪激荡:戊字营旧人,散在京城者,尚有十二户。吴有德处藏有旧档。
“旧档。”沈清舟小心翼翼将纸条折起,贴身收进内袋,“老周算是给我们留了一把钥匙。可吴有德那里,武威侯的人定然也在盯着。老周一死,他便是知晓旧档下落的仅存之人。武威侯要么已经找上过他,要么就在赶来的路上。”
赵铁柱颔首:“那我明日动身去一趟翠微山探探虚实?”
“暂且不可。你一人前去太过惹眼,况且先前翠微山火药一事刚过,那边布下的眼线必然极多。等殿试落幕,风头稍缓再说。”沈清舟拍了拍他的肩头,“不过纸上余下的十一户人家,可以先派人探查。这些人散居京城各处,武威侯不可能尽数监视。你知会张三,派几个生面孔的弟兄,分头到这些住处附近蹲守,不必动手,只观察有没有陌生之人徘徊窥探。倘若同样有人在追查这些旧部,便足以证明,武威侯至今还没有寻到那箱旧档,还在一户一户排查。”
赵铁柱领命退下。
屋内只剩沈清舟一人,灯下他再度展开那张纸条,目光落于“吴有德处藏有旧档”七字,低声对着摇曳灯焰轻笑。
“武威侯啊武威侯。你豢养多年死士,遗失短剑,又害死老周,费尽心思,不过是要护住那一箱旧档。那卷宗之中究竟记了何等秘事,竟叫你惧怕到这般地步。”
灯烛轻轻跳动,纸窗投下他孤峭的影子。院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李无咎回来了。沈清舟收好纸条,神色恢复如常,扬声朝门外喊道:“回来了?铁嘴刘那边情形如何?”
李无咎推门而入,脸上一副果不出所料的神情:“一提五十两,铁嘴刘眼睛都快要掉出来。他从柜子最深处翻出用油纸裹好的物件,说是宫内流出的最全版本,要价四十两。我磨到三十五两,付了五两定金,约好明日银货两讫。他掀开一页给我看过,考题确是论漕运改制,只是破题要点多了大段文字。其中一段反复写前朝开河旧制不可援引,还有一段再三申明本朝太祖旧制理当恪守,絮絮叨叨,通篇都在告诫切莫引用前朝典故。”
沈清舟听完,不由得笑出声:“铁嘴刘手里这份,才是陛下真正要递到三位皇子手上的密旨。嘴上反复叮嘱不要提前朝,内里藏的偏偏尽是前朝典故。谁照着这份文稿死记硬背,谁便会一脚踩进祸坑。这便是陷阱的加强版本。”
李无咎搓了搓手掌:“那明日这三十五两,当真给他?”
“给。只是不能只拿银子了事。你顺带跟他说,你的主子还想要历年殿试范文,托他代为搜罗,银两不是问题。只要铁嘴刘贪图这笔买卖,往后他手里的消息路子,便相当于对半向我们敞开。”
李无咎点头应下,忽而又记起一桩事:“还有一事。铁嘴刘说,五皇子府的人前几日也去找他求购密旨。可他手上完整版只剩两份,五皇子的人空手而归,走的时候还愤愤不平,念叨大皇子三皇子皆已得手,偏偏独缺他们一份。”
沈清舟双目微微眯起:“五皇子并未拿到。倒是有趣。陛下布下三根鱼饵,要么是投递之时出了纰漏,要么……打从一开始,便没打算把饵丢给五皇子。”
他起身在屋内缓步踱了几圈,倏然站定:“无咎,明日你交付定金之时,顺便放出一句话。就说听闻五皇子四处寻访密旨,若是你手上这份乃是假货,五皇子那边追究起来,你铁嘴刘难逃干系。铁嘴刘生性胆小,听了这话必定惶惶不安。他心一慌,要么主动跑去找五皇子的人辩解,要么便要寻大皇子、三皇子府上的人对质。无论他去找哪一方,这潭浑水只会越搅越乱。”
李无咎一脸苦笑:“你这是要把铁嘴刘架在火上烤。”
“不至于丢了性命。他不过是个倒卖小道消息的,掀不起什么大浪。只是经他这般来回传话,本就互相猜忌的三位皇子,心中疑虑只会更重。”沈清舟抬手挑亮灯芯,“陛下抛下三根钓钩,我们不必另起炉灶,只需换个法子,把饵再递得诱人几分,叫咬钩之人陷得更深。”
他抬手推开窗户,夜风裹挟寒意涌进屋内,远处贡院方向,传来一声声打更梆子。距离殿试,尚有七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