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红梅和许萍一大早去了靠山屯。老会计正坐账房里打算盘,看见俩人进来把算盘一推,“苏强走了,你们来盯我?”
赵红梅把棉袄扣子解开往板凳上一坐,“大爷,我盯你干啥?许萍来接账,你跟她对一遍数,对完了你签个字她签个字,往后月底合账你俩对着来。”
老会计哼了一声,把账本翻出来往桌上一摔,“对!差一分我拿拐棍敲自个儿脑袋。”
许萍坐下来一页一页翻。老会计记的账不算精细——粉条出库有时候记个整数,零头抹了;入库有时候两三天并一笔,中间少个凭证。许萍拿铅笔头在纸上标了好几处,“大爷,这笔粉条出库记的是一千四百斤,可库里实际有一千四百二十斤。多二十斤你没记。”
老会计凑过来看了看,“那二十斤是上回苏强从柳河捎回来的样品,我寻思不算正式入库……”
“样品也是货。你标一笔‘样品转正’,下回合账就不差了。”
老会计拿笔标上了。许萍接着往下翻,翻到月底那页又停了,“这笔账你拿铅笔写的,能擦掉。下回别拿铅笔记账,拿钢笔写。”
老会计脸红了,“我寻思拿铅笔方便改……”
“账上不能方便改。写错了拿红笔划掉重写,铅笔写的不能算数。”
老会计把铅笔搁下换了钢笔。赵红梅在旁边坐着嗑瓜子,嗑了半袋瓜子许萍把账对完了,差了八斤粉条。老会计自个儿掏钱补上了。
赵红梅把瓜子壳扫了扫,“大爷,下回对账我跟许萍还来。你记仔细点,省得每回掏钱补。”
老会计拿拐棍戳了戳地,“知道了知道了,你们走吧。”
俩人从靠山屯回来天已经擦黑了。苏晚正蹲灶台前跟姜小月算豆腐脑的账——老赵那边又追加了三十碗,一天供一百碗了。看见赵红梅进来,“老会计咋样?”
“老实了。许萍给他挑了一堆毛病,他自个儿掏钱补了八斤粉条。”
苏晚把账本合上,“老会计这人得有人盯着。苏强在的时候他天天被查,苏强走了没人盯他就松劲。”
许萍把账本搁桌上,“我每月去两趟,月中一趟月底一趟。他要是再犯老毛病我直接跟老刘说。”
第二天上午一辆半新不旧的吉普车从公社方向开过来,停在豆腐坊门口。车上下来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穿件八成新的军大衣,脸晒得黑红,走路背着手,跟老周头一个架势。老周头从大队部跑出来迎上去,“李主任!咋不提前打个电话?我好准备准备。”
新来的公社李主任摆了摆手,“准备啥?我就是下来看看。苏晚在哪儿?”
苏晚从豆腐坊出来擦了擦手,“李主任,我是苏晚。”
李主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“行,年轻。带我在豆腐坊转转。”
苏晚领着他从磨豆子看到点浆,从点浆看到压豆腐。李主任蹲在灶台前看了看火候,又到库房里看了看腐乳缸,“腌了多少缸?”
“三缸。腊月十五开了一缸,剩下两缸月底开。”
“地区统购统销试点的事你知道了吧?”
“知道。年后正式铺开,头一个月供豆腐六万板、粉条四千斤、腐乳五百块。”
李主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六万板豆腐你现有的人手够不够?”
“不够。年后还得招人,灶台还得加。”
李主任点了点头,“行。我回去跟县里打报告,把联合厂扩产需要的物资列进去。另外有个事得跟你说清楚——”他压低嗓子,“陈副主任调走了,可他留下的人还在。那个钱卫东,公社食堂管仓库的,我查了一下,这人手脚不干净,食堂丢了两袋白面。我把他退回去了。另外陈副主任走之前往公社塞了个会计,姓孙,是他远房侄子。我查了查账,这人来公社一个月,经手的单子错了三张。我把他调到农机站看仓库去了。”
苏晚心里敞亮了,“李主任,您这一来就把陈副主任留的人清了?”
“清干净了。你这边要是发现谁再往联合厂伸手,直接来找我。我姓李的不怕得罪人。”
苏晚把李主任送上车。赵红梅从豆腐坊里跑出来,“这李主任倒是个爽利人。”
“比陈副主任强。陈副主任那人是面上笑呵呵底下使绊子,李主任直接把话挑明了说。”
赵红梅把烧火棍往肩上一扛,“那咱年后扩产的事好办了?”
“好办。李主任说帮咱报物资计划,年后扩产的手续能顺顺当当批下来。”
正说着老郑骑着马跑来了,“苏晚!地区王科长来电话了,说统购统销试点的时间提前了——正月初八就正式启动,让你正月十五之前把第一批货备齐!”
苏晚愣了一下,“正月初八?原来说的是年后,没说这么早啊。”
“王科长说地区副专员催得紧,想赶在春节前把试点铺开。他问你六万板豆腐能不能供上?”
苏晚拿笔算了算——现有十班倒一天出八十板豆腐,正月里工人轮休,一天顶多出六十板。到正月十五还有十来天,满打满算能出六百多板。离六万板差得远。
“郑叔你给王科长回个话——六万板头一个月供不上。现有的人手和设备最多供两万板。要供六万板得再扩四个灶台、招二十个人,那得等正月十五以后。”
老郑骑马回去打电话了。赵红梅急了,“六万板供不上地区不会把试点给别人吧?”
“给不了别人。王科长自己说的,联合厂是头一个候选,条件不够他帮咱想办法。可他催得这么紧,咱得赶在正月初八之前把灶台先扩起来。”
赵红梅把袖子一撸,“那还等啥?明儿就垒灶台!”
“明儿垒。另外你贴告示再招二十个人,赶在正月初八之前把人凑齐。”
赵红梅跑去贴告示了。苏晚坐下来给王科长写了封信——六万板头一个月供不上,两万板打底,正月十五以后逐步加量,二月之前供到四万板,三月供到六万板。她把信让老郑捎走了。
晚上王科长回电话了——同意分步供货,正月供两万板、二月供四万板、三月供六万板。另外地区提前拨了一笔预付款,让联合厂赶紧扩产。
苏晚把预付款的单子搁桌上,赵红梅凑过来看,“地区给拨了多少钱?”
“五百块。买材料垒灶台招人够用了。”
赵红梅把烧火棍往天上一抡,“那咱明儿就动手!”
第二天一早豆腐坊后院就开始垒灶台了。赵红梅带着人搬土坯和泥,苏晚拿尺子量尺寸,姜小月带人搬砖头。正干着许萍从外头跑进来,“苏晚!李主任打电话来了,说县里批了联合厂扩产的物资计划——土坯两千块、铁皮模具二十套、柴火随便砍!另外农机站给咱多拨了一台粉碎机!”
苏晚把尺子往地上一插,“粉碎机?磨豆子用的?”
“对!电动的,一天能磨两千斤豆子!”
赵红梅从土坯堆后头探出脑袋,“两千斤?那咱十班倒不够用了,得改二十班倒!”
苏晚拍了拍手上的泥,“先垒灶台。粉碎机到了再说。”
正干着老刘骑着自行车来了,车后架上绑着两捆粉条。看见后院热火朝天的架势眼都直了,“苏晚同志!这是要干多大的摊子?”
“统购统销时间提前了,正月初八就得供货。你那边粉条备了多少?”
老刘搓了搓手,“备了一千五百斤。再多得加人手……”
“加。你回去招五个人,粉条厂改三班倒。正月之前备够四千斤。”
老刘掰着手指头算了算,“五个人工钱得多少……”
“联合厂出。你只管招人干活,工钱从联合厂账上支。”
老刘乐得直拱手,“行行行!我这就回去招人!”
老刘骑着自行车跑了。赵红梅把一摞土坯码好,“老刘这回倒是痛快。”
“他尝着甜头了。统购统销试点铺开,粉条不愁卖,他比谁都积极。”
赵红梅把烧火棍往墙根一靠,“那咱接着垒灶台?”
“垒。今儿垒完四个,明儿试火。”
正说着苏强从外头跑来了,满头大汗,“姐!推荐表批下来了!县里批的,过完年就去省城报到!”
苏晚拍了拍手上的泥,“行啊,考上了。”
苏强搓着手,“姐,我走了联合厂的账……”
“许萍顶上了。你走之前把账本交接清楚就行。”
苏强点了点头,“那我回去收拾东西。”
苏强走了之后赵红梅凑过来,“你弟这一走,老会计更没人盯着了。”
“许萍每月去两趟。另外李主任刚来,我找机会跟他提一提联合厂管账的事。老会计一个人干不行,得再配个人。”
赵红梅把烧火棍往肩上一扛,“那咱先把灶台垒完了再说。正月初八供货,时间不等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