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台垒到第三天出了岔子。赵红梅带着人码土坯,码到半截北墙忽然鼓了个包,拿手一戳哗啦塌了半人高。
赵红梅气得直跺脚,“又是没干透的!”
苏晚蹲下扒拉了两下碎土坯,“这批土坯脱的时候赶上下雪,冻酥了。不能用,得重脱。”
赵红梅把袖子一撸,“重脱!我这就带人挖黏土去!”
“先别急。土坯得晾三天干透才能垒,正月初八之前来不及。”
赵红梅急了,“那咋办?灶台不够出货跟不上。”
苏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,“先用旧灶台顶着。旧灶台六班倒改八班倒,加量不加灶。等新灶台干透了再补上。另外你再去大队里招十个人,把班次排密点。”
赵红梅掰着手指头算了算,“八班倒一天能出多少?”
“旧灶台全开,一天出一百二十板。到正月初八能凑够两万板。”
赵红梅把袖子一撸,“那行!我这就去排班!”
灶台的事安顿下来,苏晚去找了李主任。李主任正坐办公室看文件,见苏晚进来把文件一合,“来得正好。我正想找你——联合厂管账的事你打算咋弄?苏强走了,老会计一个人盯不住。”
“李主任,我正为这事来的。老会计那人算盘打得精,可记性差、手脚慢,一个人管粉条厂和联合厂两摊账盯不过来。我寻思再配个会计,许萍带一带,俩人合账。”
李主任拿笔敲了敲桌子,“配人可以。公社给你派一个?”
“公社派的人我不放心。陈副主任走了,他留的人李主任您刚清完。再派一个来万一又是谁的关系户……”
李主任乐了,“你这丫头被坑怕了。行,你自己招。招来的人我过目,没问题就上工。”
苏晚从公社出来心说李主任这人痛快。她回去跟老周头商量招会计的事,老周头叼着烟袋锅子想了半天,“咱大队念过书的没几个。能打算盘的除了许萍就是姜小月,再往下数就剩大队部那个记工员老孙头,那人六十多了眼神不好。”
苏晚蹲在碾盘上想了半天,“我想起个人——苏强走之前说靠山屯有个女知青,叫林小燕,会打算盘,在公社供销社帮过忙。”
老周头把烟袋锅子一磕,“靠山屯的?老刘肯放人?”
“我去跟老刘说。借调过来,工分联合厂出,不占靠山屯名额。”
第二天苏晚去了靠山屯。老刘正在粉条厂盯着人码粉条,听见苏晚要借调林小燕,搓了搓手,“林小燕啊……她算盘是打得不错,可她在我这儿管着粉条出库呢……”
“你出库让老会计盯着,林小燕借我三个月。工分联合厂出,不占你名额。三个月之后还你。”
老刘掰着手指头算了算,“三个月……行吧。不过她走了粉条出库要是差了……”
“差了你找老会计。老会计一个人盯粉条出库盯得住。”
老刘把林小燕叫来了。二十来岁的姑娘,短头发,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袄,手里攥着个算盘。苏晚问她,“会记联合厂的账不?”
林小燕把算盘一拨,“会。苏强以前教过我合总账的法子。”
“行。明儿来柳河上工。许萍带你三天,上手了你自己干。”
林小燕抱着算盘直点头。赵红梅在旁边上下打量她,“这姑娘瞅着利索。”
“利索不利索干起来才知道。许萍你带她三天,三天之后账出任何差错你负责。”
许萍把林小燕领走了。赵红梅把烧火棍往肩上一扛,“那咱接着垒灶台?”
“垒。这回掺稻草,干透了再往上码。”
正说着老郑骑着马跑来了,“苏晚!县农机站送粉碎机来了!卡车开到公社了,让咱去拉!”
苏晚把围裙解下来,“走!看看粉碎机去!”
一行人跑到公社大院,一辆解放牌卡车停着,车斗里搁着一台锃新的电动粉碎机,铁皮壳子锃亮,上头标着“红旗-40型”。农机站师傅跳下来,“苏晚同志,粉碎机到了。电动的,一天能磨两千斤豆子。不过有个事——你们大队得拉电线,这玩意儿得用电。”
苏晚看了看粉碎机的功率,“拉电线得多少钱?”
“从公社变电站拉到柳河大队,少说得两百米线。电线杆子加线加人工,三百块打底。”
苏晚算了算账——地区预付款五百块,买土坯花了一百,招人开工资花了一百多,手里剩不到三百。拉电线得三百,买回来就剩不下啥了。
赵红梅在旁边拽了拽她袖子,“三百块……咱手里不够。”
苏晚蹲下来看了看粉碎机,又看了看赵红梅,“电线先不拉。粉碎机先拉回去搁着,等统购统销头一批货款回来再拉电线。眼下先用石磨顶着。”
农机站师傅把粉碎机卸在豆腐坊后院。赵红梅围着机器转了三圈,“好东西是好东西,就是得等。”
“等不了多久。正月初八供头一批货,货款月底结,二月就能拉电线。”
赵红梅把烧火棍往肩上一扛,“那咱先拿石磨顶着。八班倒不够就十班倒!”
苏晚拍了拍粉碎机的铁壳子,“十班倒。你排班,我盯着出货。”
排班的事刚安顿好,苏强来辞行了。背了个铺盖卷,拎着个帆布包,站在豆腐坊门口看着比头一回来的时候精神多了,脸晒黑了,个子也蹿了点。
苏晚从灶房出来,“收拾好了?”
“收拾好了。明儿一早搭班车到县里转火车。”
苏晚从铁柜里拿出个信封递过去,“里头三十块,够你头两个月花。到省城安顿下来写信回来。”
苏强把信封揣好,低着头站了一会儿,“姐,爸那边……”
“爸那边你别管。你好好念书,念完了分配工作自个儿养活自个儿。别学爸那样到处伸手。”
苏强点了点头。赵红梅从灶房端了碗热豆浆出来,“喝了再走。”
苏强接过去喝了,把碗放下冲苏晚和赵红梅鞠了个躬,“姐,红梅姐,我走了。放假了回来看你们。”
苏强走了之后赵红梅把烧火棍往墙根一靠,“你这弟弟倒是调教出来了。”
“他自己争气。靠山屯那几个月没白待。”
正说着林小燕从账房出来,“苏晚姐,许萍姐教我把上月联合厂的账合完了。粉条出库一千五百斤、豆腐两千板,合总账货值五百四,运费二十四,净挣八十二。跟苏强走之前留的数对得上。”
苏晚拿过账本翻了翻,“行,字也工整。往后你跟许萍合账——她管豆腐坊的账,你管联合厂的账,月底俩人碰头对一遍。”
林小燕抱着算盘应了。赵红梅凑过来小声说:“这姑娘行,话不多手脚快。”
“许萍带出来的人差不了。”
正说着老郑又跑来了,“苏晚!地区来电话了——正月初八统购统销正式启动,地区派车下来拉货。头一批两万板豆腐、一千五百斤粉条、两百块腐乳,让你提前备好!”
苏晚把账本合上,“日子定死了?”
“定死了!正月初八早上八点,地区卡车准时到公社大院!”
苏晚回头冲豆腐坊喊了一嗓子:“赵红梅!明儿起十班倒!正月初八之前把两万板豆腐备出来!”
赵红梅把烧火棍往天上一抡,“十班倒!我这就排班!”
苏晚把账本收进铁柜里,心说正月初八头一批货出了,货款月底结,二月拉电线装粉碎机,三月供六万板。这一环扣一环的,哪一环都不能掉链子。她正想着,林小燕从账房探出头,“苏晚姐,还有个事——老会计刚才打电话来,说靠山屯粉条厂这个月出了两千一百斤,比上个月多七百斤。问联合厂收不收?”
“收。让他明天送过来。”
林小燕拨了拨算盘,“那联合厂粉条库存就超四千斤了,地区头一批只要一千五……”
苏晚想了想,“多出来的先存着。二月地区要四千斤,存着正好补缺口。”
林小燕拿笔记下了。赵红梅排完班出来把排班表往墙上一贴,“十班倒排好了!从明儿早上四点开始,到夜里十二点不停火!”
苏晚看了看排班表,“行。明儿四点我起来盯头一班。”
赵红梅把烧火棍往灶台边一靠,“那我也四点起。头一班火候不能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