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姐……”
桑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细得像蚊子哼。
林晚照睁开眼。
藤椅停了。
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一条缝,桑禾侧身挤进来,反手把门掩上。她脸上带着跑出来的红晕,眼睛却亮得慌,手里攥着块帕子,指节捏得发白。
“春杏回来了。”她压低声音,凑到藤椅边上,“托我传话。”
林晚照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停住。
“嗯。”
“她找了好几个老嬷嬷,塞了铜板,才问出点影子。”桑禾咽了口唾沫,“府里早年……有位姨娘,姓苏。”
屋子里静了一瞬。
窗外的风吹过枯草,沙沙地响。
“不是家生子,也不是外头聘的。”桑禾声音更低了,“是侯爷年轻时,从外头带回来的。永宁三年还是四年?记不清了,反正是刚袭爵没两年的事儿。”
林晚照的眼睛在昏暗里动了一下。
“那苏姨娘身子骨弱,进门后就不大出来见人,一直病恹恹的。话也不多,口音怪,府里人听不大懂。”桑禾舔了舔发干的嘴唇,“有老嬷嬷说……听着像是西北那边的腔调。”
西北。
林晚照搭在扶手上的手指,很轻地蜷了一下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没过两年,人就没了。”桑禾的声音带着点寒意,“说是病死的。可埋在哪里,没人知道。府里没给她起坟,也没听说送回原籍。就那么……没了。”
没了。
林晚照慢慢坐起身。藤椅吱呀一声。
“时间记得清么?”
“春杏问了,有个老花匠还有点印象。”桑禾想了想,“说是永宁三年秋进的府,永宁五年春没的。拢共……不到两年。”
永宁三年秋。
林晚照的生母柳姨娘,是永宁四年冬被抬进府的。
时间重叠了。
一个西北来的、口音奇怪、病弱早逝、死后连坟都没有的苏姨娘。
一个在她进府前后死去、相关老人都被清理干净的苏姨娘。
沈清漪送来的那个西边窑口的罐子。
林晚照转过头,看向窗台。
破布盖着罐口。底下,那枚刻着“平安”的银戒指,躺在黑暗里。
“春杏还说,”桑禾小声道,“府里大概十二三年前,确实从西边一个叫‘青窑’的地方采买过粗陶器。账目上记的含糊,管这事儿的老人早不在了。”
林晚照收回目光。
“春杏还说,”桑禾的声音把她拉回来,“府里十二三年前,确实从西边一个叫‘青窑’的地方采买过粗陶器。账目上记的含糊,只说买了些碗碟缸瓮,具体多少、用在哪儿,都没细写。管这事儿的老人都没了。”
林晚照收回目光。
“春杏人呢?”
“回她娘那儿了,怕人看见。”桑禾小声道,“她说小姐若还有要问的,她再想办法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
林晚照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她拿起盖在罐口的那块破布。昏暗光线下,罐底那圈釉色深暗的地方,模糊的轮廓似乎更清晰了一点。可究竟是不是字,是什么字,依旧看不真切。
指尖触到罐壁。
冰凉,粗糙。
沈清漪。
那个女人到底知道多少?送这个罐子,是随手给个旧物,还是……刻意递过来一把钥匙?
一把可能打开埋着旧事、甚至藏着尸骨的门的钥匙。
她放下破布,盖回去。
转身。
“桑禾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今天这些话,出了这个门,就烂在肚子里。”林晚照看着她,声音很平,“春杏那儿,你也交代一句。”
桑禾用力点头:“奴婢晓得。”
“去歇着吧。”
桑禾应了声,轻手轻脚退出去,带上了门。
屋子里又静下来。
林晚照站在那儿,看着桌上那个装碎银铜钱的小木盒。盒子开着,里面东西不多,却是她这些年全部的家当。
王氏布好了局,胡家的婚事像一张网。
现在,又多了一个罐子。
一个死了十几年、来历成谜的苏姨娘。
还有那个隔着帘幕、看不清用意的沈清漪。
她走到柜子前,把木盒放回最底下的抽屉,推上。
然后回到藤椅边,坐下。
没躺下。
只是坐着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。
风好像更大了些,吹得窗棂微微作响。远处隐约传来前院的人声,模糊不清。
她想起苏姨娘。
一个西北来的女人,在这座侯府里活了不到两年。病弱,口音奇怪,不与人往来,死前行为异常,死后无声无息,连埋骨之处都无人知晓。
像一滴水,落进深潭。
不。
或许留下了。
留下了这个罐子。
留下了沈清漪那句“装点野花野草”。
也留下了一条极细、极隐晦的线,穿过了十几年光阴,轻轻绕在了林晚照的手指上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指尖干净,苍白。
腕子细瘦。可就是这双手,现在捏着一条不知通向何处的线头。
线那头,是谜,是险,还是……一线生机?
她不知道。
院子里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不是桑禾。
林晚照抬起眼。
脚步声停在院门外,然后是压着嗓子、却又掩不住惊慌的喊声:“三小姐!三小姐在吗?”
周瑞家的声音。
林晚照没动。
外头又喊了一声,更急了:“三小姐!夫人让传话,各院主子即刻起待在屋里,无事不得外出!前头出事了!”
林晚照慢慢站起身,走到门边,拉开一条缝。
周瑞家的站在院门口,一张脸煞白,额头上全是汗。她手里攥着帕子不停地擦,眼睛慌慌张张地往正院方向瞟。
“怎么回事?”林晚照问。
周瑞家的看见她,像是松了口气,又像是更慌了:“侯爷……侯爷在书房发了好大的火!砸了东西,骂声外头都听见了!说是朝堂上出了大事,牵连……牵连甚广!夫人让赶紧传话,府里谁都不许乱走,不许打听!”
她往前凑了半步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颤:“奴婢听着……像是跟盐务有关,还有好几家勋贵都卷进去了……侯爷气得直哆嗦,说‘完了,全完了’……”
话没说完,前院方向突然传来“哐当”一声巨响。
瓷器砸在地上的声音。
周瑞家的浑身一抖,再不敢多说,转身就跑。脚步声踉踉跄跄,很快消失在暮色里。
林晚照站在门内,手扶着门框。
风卷着尘土和枯叶,扑进院子,打在干涸的荷池底。那些龟裂的泥缝张着黑黢黢的口子。
她抬起头。
前院书房的方向,灯火通明。
隐约还能听到压抑的咆哮声,像困兽的哀嚎,被厚重的院墙和夜色捂住,闷闷地传过来。
朝堂风波。
盐务。
牵连甚广。
她想起林隐墨在河滩上说的那些话。永宁九年的沉船案。三千船盐。生铁。被刮掉重写的签名。
还有那些在暗处窥伺、放冷箭的黑衣人。
网,比她想的更大。
也更近了。
她轻轻关上门。
插上门栓。
转身,走回屋里。
窗台上,那个陶罐静静地立在昏暗里,破布盖着口,像一个沉默的哑巴。
林晚照走到它面前,停下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伸出手,指尖拂过粗糙的罐身。
冰凉,依旧。
她收回手,走回藤椅边,坐下。
闭上眼睛。
前院的喧哗和骚动,被门窗隔绝,变得遥远。
可那股无形的、紧绷的、山雨欲来的气压,却沉沉地漫进来,笼罩着这间小小的屋子。
夜,还很长。
明天要去慈云寺。
而今晚,有些人,怕是要睡不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