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更鼓敲过五更,窗外那丝鱼肚白慢慢晕开,染成灰蒙蒙的一片。
林晚照从藤椅里站起身。
腿有点麻。
她扶着桌沿站了片刻,等那股麻劲儿过去,然后走到窗边,伸手揭开陶罐上的破布。
罐口黑洞洞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她没往里掏,只是盯着看了一会儿,重新盖好。
转身。
桑禾端着水盆推门进来,眼睛底下两团青黑。
“小姐,”她把水盆搁在架子上,声音压得低,“前院……还在闹呢。”
林晚照没接话,拧了帕子擦脸。
冷水激得皮肤一紧。
“夫人那边,”桑禾凑近些,“周妈妈刚才来传话,说今日各院都待在屋里,不得外出。慈云寺……怕是去不成了。”
“哦。”
林晚照把帕子丢回盆里。
水花溅起几滴。
桑禾愣了下,还想说什么,见她已经走到妆台前坐下,只得闭上嘴,默默收拾东西。
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。
眉眼清淡,眼神空茫茫的,像没睡醒。
林晚照盯着镜子看了片刻,伸手拉开妆匣最底下那层抽屉。
里头有个小木盒。
她没打开,只是用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然后推回去。
抽屉合上,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“小姐,”桑禾终于忍不住,“那字条……”
“烧了。”
林晚照打断她。
声音很平,听不出情绪。
桑禾咽了口唾沫,不敢再问。
一整天,听荷院安静得像座坟。
前院的动静时断时续,偶尔能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墙外经过,还有压低嗓门的交谈,听不清内容,但语气里的慌乱藏不住。
林晚照坐在藤椅里,没动。
手里捏着本旧书,半天没翻一页。
她在等。
等天黑。
日头一点点西斜,影子从东墙爬到西墙,最后彻底消失。
夜色漫上来。
府里掌了灯,但比平日暗得多。各院门窗紧闭,连廊下的灯笼都只点了两三盏,昏黄的光晕在风里摇晃,照得石板路影影绰绰。
林晚照站起身。
她走到里间,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套深青色粗布衣裳。
料子很旧,袖口磨得发毛。
她换上。
又把头发拆开,重新挽成最简单的丫鬟髻,用一根木簪固定。
铜镜里,那张脸被暗色衣裳衬得更白,几乎透明。
她看了片刻,伸手从妆匣里摸出个小瓷瓶。
拔开塞子,倒出一点褐色的粉末在手心,兑了水,调成糊状,均匀抹在脸上、脖子上。
肤色暗了三分。
再抬眼时,镜子里的人已经变了样——像个常年做粗活的低等丫鬟,眉眼间那股子倦怠还在,但不再扎眼。
她吹熄了灯。
屋里陷入黑暗。
窗缝里漏进一丝月光,惨白惨白的,落在陶罐上。
林晚照走到窗边,伸手摸了摸罐身。
陶土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,带着夜里的凉意。
她收回手。
推门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,桑禾已经睡下,厢房窗户黑着。
她贴着墙根走,脚步很轻,踩在枯叶上几乎没声音。
后墙离听荷院不远,中间隔着个小花园,平日里就少有人来,今夜更是死寂。
墙根下堆着些破瓦烂砖,是去年修葺时剩下的,一直没清理。
林晚照蹲下身,在砖堆里摸索片刻,拽出一捆麻绳。
绳子不粗,但结实。
一头系着个铁钩,钩尖磨得锃亮。
她掂了掂,抬头看墙。
墙不算太高,约莫一丈出头,但墙面光滑,没处下脚。
她退后两步,抡起铁钩往上一抛。
钩子划过夜空,悄无声息地挂上墙头。
拽了拽。
稳了。
她抓住绳子,脚蹬着墙面,一点点往上攀。
粗布衣裳摩擦砖石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夜风从墙外吹进来,带着深秋的寒意,卷起她鬓边几缕碎发。
她没停。
手心里出了层薄汗,麻绳有点滑。
她咬了下嘴唇,用力。
终于,指尖触到墙头。
她撑起身子,翻上去,骑在墙头往下看。
墙外是条窄巷,黑黢黢的,不见人影。
远处有打更的梆子声,闷闷的,隔了好几重院落。
她收回目光,把铁钩解下来,绳子缠好塞进怀里,然后纵身往下跳。
落地时膝盖弯了弯,缓冲力道。
站稳。
巷子里弥漫着一股霉味,混着夜露的潮湿。
她靠在墙边,等呼吸平复。
心跳有点快。
不是怕。
是太久没做这种事,身体的本能反应。
她深吸一口气,沿着巷子往外走。
脚步放得很轻,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拖得老长。
巷子尽头连着另一条街,稍微宽些,路边有几家铺子,都关了门,门板上贴着褪了色的春联。
她拐进街对面的胡同。
胡同更窄,两侧是高高的院墙,月光照不进来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她摸着墙走。
指尖触到的墙面冰凉,有些地方长了青苔,滑腻腻的。
约莫走了半柱香工夫,前方出现个岔口。
她停下。
字条上写的地点,就在这附近。
具体是左是右,没提。
她皱了皱眉。
沈清漪不是粗心的人。
要么是情况紧急,来不及写清楚;要么……是故意的。
她站在原地,没动。
夜风穿过胡同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谁在哭。
墙角有窸窸窣窣的声音,大概是老鼠。
她等了一会儿。
没有动静。
正要往左拐,右边胡同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。
很克制,像在提醒。
她转身,朝右边走去。
胡同越走越深,两侧院墙越来越高,几乎要把天空挤成一条缝。
月光漏下来,惨白的一线,照在青石板上,泛着冷光。
前方出现个拐角。
她放慢脚步,贴着墙挪过去。
拐角后面是条死胡同,尽头堆着些破木箱和烂竹筐,散发出一股馊臭味。
月光照不到这里,黑得厉害。
她眯起眼睛。
阴影里站着个人。
个子不高,身形精悍,穿着深灰色短打,腰板挺得笔直。
不是沈清漪。
是个男人。
林晚照脚步顿住。
手悄悄缩进袖子里,握住藏在袖中的短簪。
簪尖冰凉。
那人转过身。
月光从胡同口斜射进来,照亮他半边脸。
三十来岁,肤色黝黑,五官硬朗,左边眉骨有道浅疤。眼神很锐,像刀子,在她身上扫了一圈,最后停在她脸上。
“林三小姐?”
声音低沉,带着点沙哑。
林晚照没应。
那人也不在意,往前走了两步,停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。
“沈姑娘暂时脱不开身。”
他开门见山。
林晚照睫毛颤了下。
“她让你来的?”
“是。”
男人点头,从怀里掏出个东西,递过来。
是个荷包。
素青色,没绣花,料子普通,但针脚细密。
林晚照认得。
是沈清漪常用的那种。
她没接。
“她人呢?”
“安全。”男人言简意赅,“但有人盯着,出不来。”
他把荷包又往前递了递。
“里头有信。”
林晚照盯着他看了片刻,伸手接过。
荷包很轻。
她解开系绳,从里头抽出张纸条。
就着微弱的光线,她看清上面的字。
只有一行,字迹仓促,确实是沈清漪的笔迹——
“信他。”
底下没落款。
林晚照把纸条重新折好,塞回荷包,揣进怀里。
抬眼。
“什么话?”
男人往前凑了半步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沈姑娘让我带句话。”
他顿了顿。
夜风忽然停了。
胡同里静得可怕。
“你要查的事,和二十年前的‘西凉遗珍’有关。”
林晚照瞳孔一缩。
男人没停,继续道。
“还有。”
他看着她,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意味。
“小心瑞王府。”
“她们查的不只是水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