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照没说话。
胡同里的风又起来了,卷着地上的碎纸屑打转。男人脸上那道疤在月光下显得更深了些。
她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收紧。
“西凉是什么?”
声音很平。
男人似乎料到她会有此一问,语速快了些。
“前朝西北边陲的小国,立国不到三十年就灭了。史书里就几行字,说是因为内乱,被邻国吞并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坊间有传闻,西凉王族逃难时带走了一批珍宝和密卷。不是金银,是更重要的东西——地图、矿脉图、还有……一些据说能动摇国本的秘密记录。”
林晚照睫毛垂下去。
脑子里闪过陶罐内侧那些模糊的字迹轮廓。
还有水脉图。
“朝廷在找?”
“一直在找。”男人点头,“不止朝廷。江湖上、边关那些大商队、甚至……”他声音压得更低,“某些王府,都在暗中查探。”
瑞王府。
这三个字没说出来,但两人都明白。
林晚照抬起眼。
“和我生母有什么关系?”
男人沉默了片刻。
“沈姑娘查到你生母苏姨娘的来历有些蹊跷。她不是京城人,也不是南边来的。口音带点西北腔,但又不是常见的陇西或河西口音。”
他往前凑了半步。
“苏姨娘入府前那几年,正好是西凉遗珍传闻最盛的时候。有人看见过西北来的商队悄悄进京,接触过几个身份不明的人。其中有一个女子,年纪、相貌……和你生母留下的画像有六七分相似。”
夜风忽然大了。
吹得胡同口那盏破灯笼哐当作响。
林晚照站着没动。
心里那团乱麻,好像被这句话扯开了一个线头。
陶罐。
水脉图。
老侯爷含糊其辞的玉环。
还有苏姨娘死前那些反常的密谈。
“沈姑娘怀疑,”男人继续说,“你生母可能和西凉遗珍的守护者有关。或者……她本人就知道些什么。那陶罐,也许不只是个罐子。”
林晚照想起罐底那些奇怪的釉色深浅。
像某种暗码。
她吸了口气,夜里的凉气钻进肺里。
“瑞王府查水脉,是幌子?”
“不好说。”男人摇头,“水脉图可能也是遗珍的一部分。西北那地方,水比金子贵。掌握了水脉,就等于捏住了命脉。”
他忽然侧耳听了听。
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。
四更了。
“我得走了。”男人后退一步,“沈姑娘还让我带句话。”
林晚照看着他。
男人脸上那道疤在阴影里动了动。
“侯府近日恐怕不太平。”
语气很沉。
“西北案牵扯出不少人,有些已经狗急跳墙。他们怕事情败露,可能会……灭口。”
灭口。
两个字像冰锥,扎进耳朵里。
林晚照手指蜷了蜷。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男人摇头,“但沈姑娘说,侯爷书房里砸掉的东西,恐怕不只是因为朝堂风波。他可能……知道得太多,或者被人当成了弃子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自己小心。”
说完这话,他转身就往胡同深处走。
脚步很轻,几下就隐进了黑暗里。
林晚照站在原地。
夜风刮在脸上,冰凉刺骨。
脑子里那些碎片开始拼凑——西凉遗珍、生母来历、陶罐秘密、瑞王府的暗中调查、西北案的灭口危机。
还有老侯爷。
她忽然想起那枚玉环。
老侯爷塞给她的时候,手指在发抖。眼神里有种她当时看不懂的情绪,现在想来,那好像是……愧疚?还是恐惧?
欲言又止。
最后只说了句“收好,别让人看见”。
胡同口传来野猫的叫声。
凄厉得很。
林晚照转身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脚步不紧不慢。
心里那点震惊,已经慢慢沉下去,变成一片冰冷的清醒。
西凉遗珍。
如果生母真的和这个有关,那她的死……
还有侯府现在的危机。
灭口。
她走到墙根下,抬头看了看那棵歪脖子树。
枝叶在风里摇晃,投下乱糟糟的影子。
得在天亮前回去。
她抓住树干,脚蹬上墙缝,动作比来时更利落些。
翻过墙头,落地时滚了一圈,卸掉力道。
听荷院就在前面。
黑漆漆的,像口井。
她拍了拍身上的土,正要往前走,忽然停住。
院门虚掩着。
她记得出来时,是让桑禾从里头闩好的。
手指摸到袖子里藏的短簪。
轻轻推开门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,藤椅还在老地方。
正屋的窗户黑着。
她屏住呼吸,贴着墙根挪到窗下。
里头传来很轻的鼾声。
桑禾的。
林晚照松了口气,收起短簪。
推门进屋。
桑禾趴在桌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块抹布。蜡烛烧得只剩一小截,烛泪堆了一滩。
林晚照轻轻带上门。
走到里间,从怀里掏出那个素青荷包。
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,她又看了眼那张纸条。
“信他。”
沈清漪的笔迹,仓促,但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像在强调。
她把纸条凑到蜡烛上。
火苗蹿起来,瞬间吞没了字迹。
纸灰飘落在桌上。
林晚照吹灭蜡烛,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。
西凉遗珍。
灭口。
老侯爷欲言又止的神情。
这些事在脑子里转,转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但确实有人往这边来了。
林晚照站起身,走到窗边,从缝隙里往外看。
天边已经泛起一丝灰白。
院门外,有个黑影停了一下,似乎在张望。
然后转身走了。
看身形,像是周瑞家的。
林晚照退回床边,和衣躺下。
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最后闪过的,是男人说“灭口”时,那双锐利的眼睛。
还有老侯爷给她玉环时,那只颤抖的手。
窗外,天色渐渐亮了。